“是么?”宣烨微微一笑,将树枝一扔,重新靠在了树干上,“那我继续讲火焰王子了?”

    “好好好!”季文淑完全被真言国的故事吸引了,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再靠他近一点听。

    话说斗转星移,悠悠数载。

    火焰王子在矫行国竟也交上了几个当地的朋友,这在从前,简直想也不敢想。

    要说他从前在真言国,也不是没交过朋友。但真言国的朋友们,好的坦坦荡荡,恶的毫不遮掩,关怀直说直往,有的甚至把想到的解法直接投入他的梦境,迫他接受。

    而矫行国的朋友们,却是好的遮遮掩掩:

    明明心里对他关怀,行为对他付出,嘴上却全不饶人似乎生怕让人知道他们是个好人。

    这让火焰王子觉得非常有趣。

    矫行国这样的环境中,恶人自是惯会装好人,好人却也会扮作恶人。

    与此同时,他的一些同胞,已利用起了单向看到矫行人所想的天赋,在矫行国混得如鱼得水

    因为可怜的矫行人,并不能像真言人那般,在成功验证一个解法时,瞬息就能通过奇境连梦,让举国上下都知道是他解出的。

    矫行人的做法,往往要先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作文字落到纸面上,或公开场合说出,再通过什么刊载媒介等等,传递到其他人手上,效率十分之低。

    这就给了一些真言人取而代之的机会。

    毕竟一些矫行人也是有真本事的,所思所想不比真言国的官员差,在母国时无法凭借算力获选官位的真言人,到了矫行国,竟恬不知耻地剽窃起了自己曾最看不起的矫行人抢在那些矫行人写出或说出之前,写出或说出,这样,就可将对方的思考成果、付出算力取得的优秀解法,据为己有。

    火焰王子原本看在他们是同胞的份上,意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当他们的手段越来越下作,甚至动到了他矫行人朋友的头上时,他就坐不住了。

    在亲手处理了第一个这般做的真言人之后,就有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

    不知不觉中,火焰王子手上沾染了越多越多真言人的鲜血,也赢得了越来越多矫行人的信任。

    他在矫行国的地位水涨船高。

    高到了他们的教管部,甚至愿意抽调一支精锐卫兵,专门为他服务,好方便他处理更多的真言人。

    此时距离他被赋予下一任真言国国王的参选资格,已然过了十年。

    这十年间,火焰王子未曾收到过一次来自国内的消息,也无法知晓遴选到了何种进度。

    或许已经结束了?新的国王已经诞生,他未能获选。

    这也很正常。

    毕竟以他的所作所为,不被当成叛徒都算好的了,还妄想得到七成臣民支持?怕不是早就上了归国黑名单。

    这般又过了数年,随着逐渐习惯了在矫行国的生活,火焰王子从一开始的好奇轻视,到愤愤不平,到惶惶惴惴,到内疚挣扎,到他几要忘了自己出生真言,曾作为王位参选者前来历练时,他梦到了一朵洁白莲花的花苞。

    亭亭玉立在幽蓝的水域中央。

    纯净,神秘。

    灵思湖,悉知莲。

    他的种子,就像一尾小鱼一般,被引着游了过去,到进入莲心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个声音问他:

    “你所期望的……未来,是何种模样?”

    不受控制地,火焰王子脑海中涌现了无数的真言人,无数的矫行人,他们与真言国中的不太一样,也与矫行国中的不太一样,真言人避开了矫行人的遮遮掩掩,矫行人不再畏惧真言人的触碰,他们看起来如此的不同,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火焰王子在悉知莲中沉睡了七天七夜,在这七个日夜里,他所描绘的未来与期盼,流入了真言国所有臣民的梦中,在他醒来后,灵思湖上开遍了鲜血一样红的莲花。

    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犹如漫天火光般绚烂。

    大祭司告诉他,他已成为了真言国的王。

    红莲之火,即将涤荡世间一切罪恶。

    “然后呢?”

    季文淑兴致勃勃地追问着,见宣烨毫无预兆地停了,她催促道:“火焰王子继位后,两国就开始友好相处了吗?”

    尚未待到对方回答,一声焦急的呼喊:“秀秀!”打断了两人交谈。

    “诶?”季文淑一回头,看到是钟信来了,忙空出只拄拐杖的手挥挥,“仲哥,我在这嘞!”

    彼时日将西斜,将日光变作了霞光,虽不似大清早那种雾漫仙林似的美,却也是给这满林碧翠烧上了半边红翡,洋洋洒洒地泼了一片彩墨。

    钟信从这浓墨重彩的画卷尽头跑来,额上一层薄汗,带着薄怒:“不是说只出来走十五分钟吗?你这都快一小时了,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啊?”季文淑大惊,“一个小时了?”她着急掏出手机去看,一看才五点,“哪有一个小时,才四十分钟,不到五十的,”想起宣烨,“都怪宣大大讲的故事太精彩了!”

    “宣大大?”

    钟信顺着她的所指望去,只见一根光秃秃的树干,蹦了一只胖松鼠,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两只前爪抱着一颗果子,啃得正欢呢,对上他俩的目光,“嗖”地一下蹿没了。

    钟信:“……”

    季文淑愣了几秒,蓦地发出一声惨嚎:

    “嗷又被个‘假人’给骗了!”

    第 261 章

    再往上走一段就能看到一座飞檐斗拱的牌楼, 上书三个大字:天河园。

    此处是一座公墓陵园,因与海上云台山挨着,又有烈士纪念碑, 许多本地人便会在节假日带着小朋友来逛逛,寓教于乐。

    这不, 一大家子有老有少的,提着瓜果花篮的鱼贯上来了, 拉拉杂杂的十几个人。他们中年龄最大的有七八十, 还须人搀扶着,年龄最小的有七八岁,蹦蹦跳跳地问家长:“妈妈,我们是先去烈士纪念碑?还是先去看爸爸啊?”

    “先去看爸爸, 爸爸也是烈士啊。”女子道, 温柔地给小孩擦了擦额上的汗, “热不热?一会儿见了爸爸要说什么?”

    小男孩大声道:“说我长高了!有一米二了!”亲戚们纷纷夸奖他。

    肖少华护着李秀给人让了道,女子含笑致意感谢,与他们擦身而过。

    李秀正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呀……”

    小朋友蓦地回首大喊了一句:“奶奶早上好!”

    童声嘹亮, 惹得路人皆忍俊不禁。

    “诶,诶。”李秀笑着摆手,“好,早上好。”

    待这家人走远后, 她搭着肖少华的胳膊, 往大门处又走了几米便找了个石墩坐下了。肖少华问:“歇会儿?”

    “唔,腿酸。”李秀放下包落座, 捶了锤自己的小腿肚, 微微喘气, “年纪大了, 体力不行了。”

    从山下到这儿,一般要个二十分钟,但他俩一路走走停停,愣是走了快四十分钟。肖少华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妈,你早餐想吃点什么?”

    “来个包子吧,”李秀也看到了那边的小商铺,“茶鸡蛋,一杯豆浆。”

    “好。”肖少华应道,往过走去。李秀拉住他的手:“再来两束花,要红色的。”

    “红菊花?”肖少华看着那边一墙的黄白相间,寥寥几篮混色,“行。”解锁手机屏幕,打开外卖软件,打算直接订上两束送来。

    果然到了那店里,老板坚决不肯拆混色,肖少华也没为难人,先拎了早餐回去,顺道给赵明轩发了条短消息,问他祭祖如何了。发完一看李秀正怔怔望着远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把早餐放她手边:“妈,你的。”

    李秀回过神:“啊?好,”见他两手空空,“花呢?”

    “等一会儿送来。”肖少华坐到一旁,拆出一杯南瓜粥,插上吸管,“你前面说到火焰王子成了真言国的王,这之后呢?宣烨又说了什么?”

    “这之后的……”李秀停顿了几秒,像是努力回忆了半天,又放弃了,“其实我记不大清楚了。”

    “时隔已久,忘了也正常,”肖少华安慰她道,“你就先把不记得的都跳过去,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补充?”

    “嗯……也好,”李秀给他先打了个预防针,“那接下来,妈要是说得颠三倒四的,你可不许拆台。”

    肖少华笑了:“妈你只管说,我只管听。”

    李秀拍了记他手臂:“说到哪儿了来着?……算了、算了,先说说他们之后怎么过的吧……”

    季文淑感觉自己是倒了大霉了。

    明明她回去后的第一时间就跟钟信报备了:真言国,矫行国,火焰王子。

    明明距离她结束跟宣烨的对话还不到十五分钟!

    结果,她就是死活想不起,宣烨还对她说过真言国的啥了。

    在钟信点击了开始录音后,自信满满的季文淑侦查员对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小红点,一开口就卡壳了。

    想她去年还是速记课的前三名,复述一个童话故事那不是信手拈来?尤其她还打算分饰两角,把她跟宣烨当时的对话整个从头到尾重现一遍,最大程度还原现场,以避免她主观因素的影响。

    没承想她才起了个头:“从前有个国家叫真言国,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寻常人都看不见它……不对,宣烨不是这么说的。”

    卡壳了五分钟,季文淑放弃了:“算了、算了,他讲故事可文绉绉的了,好多古里古气的形容哦,不得行,我还是自己总结得了。”

    钟信表示没问题,您继续。

    季文淑就继续了:“真言国这个国家挺特别的,那里的人都不会撒谎。为啥子咧?因为他们能互相读心。就是你想啥我知道,我想啥你也知道,那还撒个屁的谎啊,于是大家都变得很诚实了。”

    “然后他们老国王有一天要挂球了,要选个新王,就选了十来个继承人吧,九龙夺嫡你知道不?”她问搭档,后者点点头。

    “就跟那差不多,养蛊吧,”季文淑省一略二,“养到一个叫矫行国的地方去了。那个国家也挺瓜的,就是爱撒谎……跟我们这头好像差不多?呸呸,反正火焰王子打赢了,最后回去继承皇位了。”

    她说完,钟信等了两分钟:“没了?”

    季文淑点头。

    钟信难以置信:“宣烨跟你说了四十分钟,就说了个这?”

    “当然不是!”季文淑义正严词地辩驳,“首先,没有四十分钟,我走过去都有十分钟了,他最多也就讲了三十分钟。再然后,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好多文绉绉的描述都被我去掉了。”

    钟信:“……”

    面对搭档无语的眼神,季文淑也觉得自己这工作没做好,就又挣扎了五分钟:

    “呃……不对,不是十来个继承人,是七个,有个大祭司,乘船去他们一个什么湖,打捞了七颗种子,其中一颗种子就给火焰王子了。”

    钟信:“没了?”

    季文淑绞尽脑汁,灵光一闪:“……啊对了,其实火焰王子刚到矫行国的时候,可讨厌那里的人了,但后来又跟他们交上了朋友,对对,两国是敌对的来着!所以火焰王子以为自己没戏了,没想到最后他靠着跟矫行人的友谊当上真言国的国王了!”

    钟信:“……宣烨就跟你说了这?”

    季文淑真是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大差不差吧。”

    她也是完全不懂自己的脑子怎么了,明明她还记得宣烨blabla说了一大段,明明她还记得对方在描述时的神情,明明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和心情,她还记得由此而生的困惑与惊诧,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