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干的?”

    “吕洞宾,太上老君的徒|弟。”哪吒咬牙切齿,“法|王,有朝一日拿住了这老贼,一定要扔进地狱的白莲净火里去!”

    “记下了。”惠明法|王一挥袖,调整了法阵中几盏灯的位置,“你且在此好好休养,等到我们找到了合适的天材地宝,再为你塑形重生。”

    “这么说,宝莲雄灯是被吕洞宾拿走了?”

    惠明法|王惋惜地叹了一声:“怀璧其罪啊。”

    宝莲雄灯,确实是没了——得知肯定答复的那一刻,哪吒突然觉得,心上最沉重的包袱放下了。

    早该如此,本来就该如此——如果没有杨戬大哥,两千多年|前我就该死了。我活一天,便是欠他一天。而我后来对他做的那些事,更是令这笔债永远还不清了。到如今宝莲雄灯没了,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倒也是个解脱。

    “法|王,不必费心找什么天材地宝了。”哪吒哈哈笑了几声,只是心酸,没有眼泪,“哪吒愿转|世投胎,今生今世,就此别过。”

    哪吒为明教立下赫赫战功,他要转|世投胎可不是一件小事,度师真人特地在军营中安排下道场,让众明使都来送别,以寄托哀思、激励士气。随后,萧桂英和花逢春的遗体也要被火化,众明使都来告别。

    圣火已经举起,正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方银花走出几步,高声问道:“外面怎么了?”

    “天庭的人要来吊唁!”

    众明使一下子炸了锅。

    “吊唁?还有人敢来?”

    “哼,别假惺惺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方银花抬手示意他们不要激动。

    “倒是个有胆量的——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天败星满面灰败,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开口是沙哑而压抑的嗓音:“桂英儿在哪里?桂英儿……”

    方银花微微一怔,想想却也觉得并不意外——他在凡间亲手把萧桂英拉扯大,十八年相依为命,哪能没有感情?

    “罢了,他是萧师|妹的父亲,就容他看最后一眼吧。”

    方银花暂息了圣火,将天败星引到萧桂英的遗体前面,什么话也没有说。

    天败星远远地就看见了圣火,他知道,用圣火烧化遗体,是明教对死者致以敬意。他对方银花施了一礼以示谢意,然后上前去,低头看着那孩子。她的遗容已经被整理过,血迹都擦干净了,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的魂魄呢?你们送去转|世了吗?”天败星的嗓音很沉闷。

    气氛为之一滞。

    “他们夫妇……本是凡人,被黑龙一击,又是那样的河底,哪里还能……”方银花艰难地说。

    耳边轰地一声,天败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蓦然想起了那一夜,桂英儿挂着眼泪,却坚定地说,她要跟爹爹一起去手刃丁员外和他家的恶奴——无家可归又怎样?流浪四方又怎样?无论如何,她也不要做奴|隶。

    可是真到离家时,她仍是有些畏缩的。

    “哎,爹爹,这个门呢?”

    “这门么,不要管它了。”

    “哎呀,爹爹,这动用的家伙呢?”

    “这动用的家伙么,也不要了。”

    少|女这才意识到,此一去即是天涯,父女二人再也回不了家了。这间破败的小屋,承载过多少父女相依为命的光阴,可如今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来了。少|女的右手仍然抓着门框,左手掩着面哭泣起来。

    “儿啊,不要啼哭。那颗庆顶珠,可曾带在身旁?”

    “带在身旁了。”

    “倘有不测,也好逃往你婆家去吧。”

    “爹爹你呢?”

    “为父的么,你不要管了。”

    波涛诡谲的江面上,一叶扁舟在浪里起起伏伏,夜间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渔人父女的面颊。

    “儿啊,夜晚行船,比不得白日,要掌稳了舵。”

    天败星俯下|身来,贴着萧桂英冰冷的脸颊,一滴浊泪滚落下来。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自己的胸口——庆顶珠,桂英儿送还给他的庆顶珠,那时,她还说,愿他福寿康宁,永无灾愆。

    ——为什么鬼迷心窍,竟接下了庆顶珠!辽河底下,若有庆顶珠在,他们的魂魄绝不至于散去!

    天败星嗓子里一甜,一口鲜血冲过喉头,从唇边溢出。随即直|挺|挺倒下去,牙关紧|咬,面色青白。离他最近的那名明使正要上前施救,天败星艰难地抬起手来,示意不要碰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一顿,才缓缓吐出,又复这样间断地呼吸了几次,这才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死寂。

    熊熊圣火燃起,吞没了萧桂英和花逢春的身|体。没有鼓板,也没有丝竹,众明使只用肉嗓唱起了一曲哀歌:

    “正月里来是新春,杀猪宰羊挂红灯。老|爷的祚肉生虫豸,屠|夫吃的是野菜羹。”

    “二月里来柳色新,烧土成瓷火纯青。官家不喜碎满地,陶匠家中用缺盆。”

    “三月里来红满园,蜜蜂占得众香鲜。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四月里来水流觞,金谷园中翰墨香。烈火焚成松烟色,白丁怎能读缥缃?”

    “五月里来午端阳,鲥鱼溯上扬子江。渔人埋骨风|波里,千里送鲜贵人尝。”

    “六|月里来暑气高,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七月里来七月七,牛郎织女会佳期。蟠桃会上锦衣客,更无一人引寒机。”

    “八月里来是中秋,桂花飘香正悠悠。花香合染嫦娥鬓,卖油娘子水梳头。”

    “九月里来秋点兵,无定河边画角声。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宫廷。”

    “十月里来是寒天,坎坎伐檀置河边。造起了高楼君子住,木工在茅屋苦难眠。”

    “十一腊月是隆冬,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单衣怎能御北风。”

    天败星听着这悲戚的曲调,却莫名觉得其中暗涌着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他不由得攥起了拳头,紧|咬着钢牙,甲胄掩盖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战栗。

    送了女儿最后一程,天败星正要告辞,忽然有明使前来,说是度师真人有请。天败星跟随他来到了后营,掀开帘子进了帐,只见度师真人身披鹤氅,手把拂尘,若不是头上的束发金冠做成了雄鹰展翅的样子,与玄门中人也没什么区别。两人见过一礼,分主宾坐定。

    “萧桂英和花逢春……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们都以为,大敌当前,至少现在天庭和明教不会打起来,谁知……”

    天败星的眼睛微微发红:“到底是谁干的?哪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杀的!”

    “吕洞宾。”

    天败星重重地叹了一声,闭了眼睛,一言不发。

    “令爱是个很有主张的人,一定从小就很勇敢吧。”

    “也不尽然。”天败星慢慢睁开眼,似乎陷入了回忆,流露|出神往的眼色,“她小时候也手贱,被螃蟹夹过,从此以后就特别怕螃蟹,篓里的都不敢用手去抓,回|回捞上来螃蟹,都是我捆的。”

    “我听银花说过你们父女的事,手刃鱼肉百|姓的恶|霸,英雄了得啊。”

    “英雄?”天败星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惨遭压榨的人反|抗剥削者,自然是大大的英雄。”

    天败星坐在椅子里,似乎整个人都坍塌了下去:“那……都是过去了。”

    魂魄封神,之所以修为再难寸进,是因为封神榜源源不断地吸走了他们的修为,如果不持续修|炼,就会修为散尽,魂消魄散。他们抓紧一切机会修行,却也仅仅是堪堪保命而已。所以,他们都宁愿投脱凡间,下界为人,至少红尘一世,不用终日为自己的魂魄提心吊胆。也正是因此,他即使归位之后,也依然那么爱在凡间的女儿——父女们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清苦,却远远比在天庭为神自在啊!

    此中辛酸,原不足为外人道,谁知,度师真人竟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将拂尘一摆:“那现在呢?难道现在的天败星,看不到有人正在被压榨吗?”

    天败星不觉一惊,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封神榜。”度师真人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的修为,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