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身无分文不说,连行走于世间的身份证明都没有。徐清川注销了他的身份,他现在不但是个黑户,还是个已死之人。

    而身份证和钱又是他生存的必需品,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寸步难行。

    宁致靠在椅上,缓缓闭上眼,刺目的阳光映出他脸上难掩的疲倦和脆弱,叫一旁的沈一君看了心生不忍,“你……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啊?”

    似是被回家两个字触动,宁致微微露出一丝难过,“你知道徐氏吗?我是徐氏集团原来的董事长,但我儿子在我车祸昏迷不醒的四年里夺走了一切,还把我卖到了明珠”

    宁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可沈一君分明从他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绝望与痛苦,他猛地踩住刹车,白.嫩的小.脸在日光的照映下衬得粉红,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鼓着腮帮子,气成河豚,“他、你儿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说完,他露出恍然的神色,“我说徐思睿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不对。”旋即他又狐疑的凑到宁致的跟前,“徐氏前任董事长是叫徐思睿没错,但你跟他长的完全不一样啊,而且,徐思睿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一君看似纯真简单,可他的防备心却是一点都不少,脑筋转的也快。宁致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道:“别把车停在路中央。”

    沈一君‘哦’了一声,启动车子继续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死而复生,又什么跟徐思睿长的不一——”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你是被儿子卖到明珠会所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儿子做的?”

    “……对。”

    “怪不得。”沈一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闷闷道:“你就不难过吗?”

    “没什么好难过的。”他又不是真正的徐思睿,体会不了被亲人背叛的滋味。不过他现在确实很想弄死些徐清川。

    徐思睿纵然有错,让徐清川从小就承受冷暴力和佣人的欺辱,可也罪不至此。

    宁致记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徐清川的心理大约便是先爆发,想利用车祸弄死徐思睿,可徐思睿命大,非但没有死,还在睡了四年后醒了。

    徐清川不爽了,所以变.态了。

    就这点心理素质……不是宁致瞧不起徐清川,而是上个世界有个例子在那摆着。

    上个世界韩亦君的哥哥秦亦谦可比他惨多了,就连对手也比他强多了。可人秦亦谦也没像他这般变.态啊。

    至于徐思睿的那个女儿……

    他记得第一个任务是阻止伪兄妹he。

    徐思睿后半辈子就没离开过明珠会所,所以不清楚那个让他当了多年王八的女儿最后到底怎么样。不过那行字既然发布了这条任务,想来这两个人应该是纠缠到了一起。

    这让他想到了梁云博那个神经病,都是口味重的变.态。

    沈一君的心有些不好受。他时不时地看向躺在副驾驶座上似乎在小憩的男人,为什么不难过?

    被最亲的人背叛、侮辱,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呢?还是说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心里?

    他心情沉重的开着车,不知不觉间车已经驶向了青峰山,等他反应过来时,徐家的宅院就在他的眼前。他望着矗立在前方的大庄园,放缓了车速,犹豫道:“我前几天还来这里参加过徐家举办的宴会,我爸还说徐清川年纪轻轻的就掌控了整个徐氏集团,前途不可估量。”

    “嗯。”

    “叔叔,你……”沈一君迟疑了一瞬,道:“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我找我爸帮你把公司夺回来?”

    宁致昏昏欲睡,听到沈一君的话,睁开沉重的眼皮,抬手捂在额头,有些发热,想来应该是昨晚的那番折腾导致的。他正想说找个药店先停下车,不想余光却瞥到窗外那栋庄严古朴的庄园,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打开车窗,微凉的山风迎面袭来,温度比外面略低一些,他拥住发冷的身体,举目眺望那栋徐家老宅。

    徐家是真正的百年大户,虽然到了徐思睿他爷爷那一代开始子孙凋零,甚至从他爸开始就走下坡路,但巨额家产便是让他挥霍一辈子都花不完。

    当然,徐家这样的家族肯定少不了私生子,但徐思睿很……应该算是幸运?

    他父亲那一辈的兄弟姐妹在争夺家产时,手段百出,最后只剩下他父亲一根独苗。

    而他父亲刚出轨那会儿,被他哥发现了,俩人争执之下,发生了车祸,母亲身体不好,爷爷承受不住打击,皆先后脚的走了。

    徐家旁系倒是不少,但徐思睿有绝对的控股权。

    可惜的是,徐思睿他是个恋爱脑,追女神那会儿奢侈品就跟不要钱似的送,但人女神追求的是精神层次上的满足。

    后来女神怀.孕找他接盘,他欢天喜地把人娶回家,整天围着老婆打转,一副老婆女儿热炕头就满足的姿态导致他在公司越发没有威信可言。

    这也是他在医院躺两年徐清川能顺利接手公司的缘故。

    “叔叔?”沈一君见宁致闷不吭声,以为他在伤心难过。他瞄了瞄宁致晦暗莫深的神情,悄咪.咪的踩动油门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道:“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啊,我现在带你回我家,你儿子他、他不是好人——”

    吱——呀!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抽回了宁致的神思,他抬眼望去,就见车前不知何时窜出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染着一头黄毛,穿着齐逼超短裙,整个人就像是街头混混小太妹。

    小太妹展开双臂,闭眼挡在车前,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样,吓得沈一君踩住刹车后,后怕的拍了拍胸膛,不满的嘟囔道:“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他话音刚落,车前又跑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青年,青年脸色铁青地拽着小姑娘手臂,拉扯间,隐约可见青年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俩人在车前争吵,争吵声传入车内的宁致耳中。

    “徐雪娇,你在找死!”

    “我就是在找死,我告诉你徐清川,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要是敢把我关起来,我就去死,也好下去陪爸爸。”

    徐清川握紧拳头,强忍着想掐死这个贱种的冲动,阴恻恻道:“跟我回去!”

    徐雪娇扬起头,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徐家养的一条狗而已,哪来那么大的脸敢霸占爸爸的公司?”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徐清川嚯地捏紧徐雪娇纤细的手腕,双目喷火,面容扭曲又狰狞,“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贱种,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野种二字刺的徐雪娇脸色一白,她仰头怒视着在处在失控边缘的徐清川,忽而笑了,“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又怎么样?爸爸情愿宠着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也不愿意跟你说一句话,是不是很羡慕?是不是很嫉妒?”

    宁致面似古井无波,既没有被女儿维护而有所动容,也没有因仇人就在眼前而愤怒失控。只是用一双深邃的瞳仁淡淡地看着争吵的两个人。

    沈一君隐晦的瞄了宁致一眼,见他情绪稳定,暗自咂了咂舌,“徐叔叔,还继续看吗?”

    宁致摇了摇头,余光瞥了眼附近的监控,可惜了,要是这里没有监控,他说什么都要把徐清川掳走,让他也尝尝肌肉松弛剂和药丸的滋味,还有……男人的滋味。

    。

    沈一君开车下了山,没有带宁致回沈家的庄园,而是驱车来到了市中心的别墅。

    “这是我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没什么人知道,你先在这里住着,其他的我先去问问我爸,看他能不能帮帮你。”

    宁致可没沈一君想的这般天真。

    不说精明的沈明晨会不会出手,就说他被注销的身份和这张脸……

    他摇摇头,询问了房间,躺在床.上思考着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先前上山的时候他没注意,下山才发现沿途都是监控,他还想寻个机会摸进徐家庄园把徐清川掳出来。但沿途严丝合缝的监控把那栋拥有百年历史的庄园包裹的密不透风,叫他一时半会不好下手。

    想着徐思睿这一身的糟心事,疲惫夹杂着困意席卷他的神经。

    他这一觉睡的很沉。

    先是被人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又被喂了药,还泡了一个多小时的凉水,半夜又担心有人会破门而入所以一直没睡,这会放松下来,身体便承受不住重荷,开始发起了高烧。

    迷蒙间,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叔叔,之后仿佛又有人在来回地翻他的眼皮,他不耐的挥开那双厌烦的手,满意的再次陷入沉睡中。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睡前的记忆快速回笼,他撑起身体,发现身体酸痛的就像是被人狠揍过一般。

    他皱了皱眉,喉间忽而涌起一股痒意,连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掀开被子想去拉开窗帘。

    ——咔嗒!

    房门被人从外门拧开,扭头看去,只见沈一君和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徐总,好久不见。”沈明晨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走上前。

    “沈总。”宁致也不恼,从容不迫的挂上微笑,并伸出右手道:“确实很久没见了。”

    沈明晨紧握着宁致的手不放,双眼眯成一条缝,精光乍现的眸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据说是徐思睿的男人,睡了四年,虚了不少,但以往浮躁的气质仿佛因着那一觉而沉淀了下来。

    但这不是这个老男人哄骗他那个单纯的儿子的理由。

    宁致也在打量这个圆润富态的男人。

    沈家与徐家家世相当,但自打沈明晨接手后,沈家便已经超过了徐家。宁致在徐思睿的记忆里翻出与沈明晨有关的片段。

    沈明晨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跳级,参赛拿奖,同时他也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书呆.子,年少时的他长相英俊,性格潇洒,是女生眼中当之无愧的男神。

    只是,这个男神结婚后就长残了。

    他在心里计算沈明晨出手相助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几乎为零。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表面上谁都没有表现出来,却又在各自暗地里为自己谋算着最大利益。

    在一旁的沈一君似是察觉到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突然窜上前来挽住沈明晨手臂,不满的嘟囔:“爸爸,徐叔叔还是个病人,你说好不为难他的。”

    沈明晨脸色一僵,暗自警告了宁致一眼,随即率先松开手,笑呵呵的示意宁致先坐。“徐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宁致交叠着双.腿,放在腿上的手指习惯性的轻点膝盖,“并无打算。”既然沈明晨叫他徐总,就说明他已经从沈一君口中了解了部分真相,并且已经相信了他的身份,此时沈明晨这么问不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你就不想拿回徐氏?”

    “只要徐氏还在徐家人手中,不拿回来也无妨。”

    沈明晨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可一想到儿子,他又再次开口了,“听说徐总是在明珠认识我家小君的,小君性格单纯,还多亏徐总能把他安然的带回来。”

    宁致微微一笑,“沈总客气了。”

    “呵呵!”

    沈一君总觉得俩人的对话带着一股子硝烟的味道,他从沙发上挪起屁.股,坐到宁致的身边,担忧的抬手去探他的额头,“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致余光扫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沈明晨,温柔的看着沈一君轻声道:“小君,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你。”

    沈一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羞的脸颊一红,他垂着脑袋,扭捏道:“徐叔叔,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沈明晨看的牙根直痒痒,他儿子对着一个老男人红脸是怎么回事?还一脸娇羞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

    心头的想法一闪而逝,旋即摇摇头,徐思睿虽然才三十五,可年纪也不算小,以他家小君的眼光,是绝对看不上这么个老男人的。

    “该谢的还是要谢,我现在也只能口头上说句谢谢,其他的,我也没办法给你。”宁致难过的垂下眼皮,余光却一直落在沈明晨那张黑的能滴出.水来的脸上。

    “徐叔叔,你别难过啊。”沈一君主动伸手搭在宁致的手背上,青涩的安慰道:“我让爸爸帮你把公司抢回来——”

    “沈一君!”沈明晨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立时绷着脸冷喝道:“你先出去。”

    “爸爸!”

    “你不是在厨房煲汤了吗?去看看好了没有。”

    沈一君抿了抿唇,安慰的拍了拍宁致的手,然后起身离开了。

    沈明晨见儿子走了,整个人气场大开,“徐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都一把年纪了,还离过婚,就别拿哄骗小姑娘的把戏来骗我儿子,我儿子单纯,容易上当。”

    这话说的可谓是相当直白和不客气。

    宁致一挑眉,他本来就没打算跟沈一君有什么,毕竟俩人岁数相差太大,可沈明晨刚一走进来就戳他心窝,之后又是冷嘲热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