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此一番后,叶封华一言不发,沉默地起身,长发披散,迎着阳光,穿过花房,来到后山。

    山崖在岛的边缘,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是世界边际的书页翻动声。

    叶封华看着海上的骄阳,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

    张寒策站在他背后,“如果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气坏了自己。”

    闻言,叶封华转过身,三年过去,他气质越发冷艳,乍一眼扫过去,饶是稳重如张寒策,也会脊背发凉。

    “你不值得我产生任何情绪。”

    话语如冷箭,刺入柔肠,绞出嫩肉,翻晒在骄阳之下,炙烤着往日的情爱。

    张寒策恍惚闻到了肉被烤焦的糊味心痛的焦苦,大抵如此。

    “这话,你自己信吗?没有任何情绪,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山里?”

    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他以为是梦,但梦无法让他感动。

    所以,是叶封华去了山洞,彼时温暖的手捏着他的脸,他恍惚之中看到了他眼里的焦急。

    他还在乎他。

    绝对。

    “只是路过。”

    叶封华眼神决绝,不带任何情绪,连语气都是淡然。

    “我宁愿里面是条毒蛇,而不是你。”

    张寒策心中隐痛,牙关紧咬。

    救毒蛇他都愿意,但不愿意救我。

    他读得懂叶封华含蓄的刀。

    由此被刺得更惨痛。

    “路过?千里迢迢地路过?”

    他身上的缝合十分精密,仪器绝对是顶尖,而他醒来的地方,以及这栋房子里,都没有级别如此高的仪器。

    这里不是他被救的第一地点。

    叶封华绝对带着他去到了原本居住的地点,又担心他知道地址,才会趁他昏迷,将他运送到这座孤岛上。

    仅此一句,叶封华便明白,张寒策足够聪明,看穿他的行径。

    确实,他们足够了解对方。

    连欺骗都无法做到。

    叶封华只能选择沉默,烦躁地蹙眉,回避他的质问,望着海浪出神。

    “封华,我不是要跟你争辩,只是我们应该……”

    “闭嘴,应该什么?听你辩解?听你说那些子恶心的喜欢?还是听你端着毒计的真心?”

    叶封华回过身时,表情顿变,似被人戳中痛处,张寒策一惊,从未见过他如此急言令色。

    “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

    “结果呢!你想没想,谁能知道?结果就是我弟弟死了,我的事业毁了,我亲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连徐爷爷这样命不久矣的人,都要被你摆一道!”

    三年了,这是他头一次生气。

    被马克西姆出言轻薄时没有。

    被地头蛇羞辱的时候没有。

    被遏制发展,所有人都攻击他,打压他的时候,也没有。

    他以为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位,会长进不少。

    可一遇到张寒策,一切就回到了那个雨夜。

    回到了张寒策的办公室。

    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成长而翻篇。

    他们都在原地踏步。

    踏着彼此的伤痕,踏碎曾经以为深厚无比的情爱。

    “不是!如果我要害叶双,我为什么要去救你们!我豁出计划失败的风险,顶着死在雇佣兵手下的危险,我是痴了还是傻了!”

    一向稳重,少见情绪的人,竟也有如此躁动的一面。

    叶封华被他凶住了,一时竟不知是伤心多,还是愤怒多,“计划,又是计划,救我和叶双一次,人命你拿来和计划相比,你的计划是有多高贵?”

    叶封华嫌恶地推开他,甩手往山崖边走去。

    “你干什么!那边危险,回来!”

    张寒策也是急昏了头,口不择言,当即后悔,抓住叶封华的手,“我不是故意凶你,只是……”

    “滚。”

    叶封华甩开他的手,挣出他的怀抱,再次把他推开。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啊?”

    “我凭什么听你说?你骗过我多少次?说过几句真话?有什么资格让我听你说?”

    叶封华只觉得可笑无比,骗子骗到最后,竟还想要骗他的真心。

    是入戏太深,还是没有演够本?

    他原本相信张寒策是真的爱他,可一想起那些欺骗和谎言,他就不敢想,那些他口口声声的爱,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演。

    他稳稳地立在悬崖边,背后的阳光那样暖,却无法穿透他的身体,温暖那颗破损且冰冷的心。

    他曾经把一颗真心热忱地拱手献出,却只得到了一纸真相,一地狼藉。

    一无所有。

    “我说爱你是真的……从来没有骗过你……封华……”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我?你怎么敢说出口的。”

    叶封华闭上眼,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住。

    他听不得这句话。

    这么些年的噩梦,总是以这句话结尾。

    为什么有人把他伤得遍体鳞伤,还要虔诚地说爱他。

    虔诚到让叶封华无法质疑。

    只能反复割裂,反复噩梦,反复痛痒难耐。

    这句话,像是烙伤,无论如何用冷水冲洗平静,内里总是灼热刺痛。

    提醒着他曾经犯的傻。

    张寒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早已领略过叶封华牙尖嘴利的一面。

    却都没有这句话痛。

    无法呼吸,无法反驳,千言万语汇成酸涩堵在喉间。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

    在骄阳的折射下,刺痛了叶封华的双眼。

    他背过身,随手将帕子摔在张寒策脸上。

    最烦别人哭。

    叶封华看着天边,又垂下头,海浪卷得那样高,撞出的碎花迸溅出晶莹的水滴。

    折射的光,像极了张寒策的眼泪。

    叶封华一时晃身,脚步又向前迈了一步,他没由来地转过身,看向眼尾泛红的张寒策,露出一个冷艳嘲讽的笑。

    仰面倒下。

    海风卷起长发,吹到了张寒策的指尖。

    张寒策毫不犹豫,慌张地向前扑去,却拉不住叶封华,只能随着他一起掉落。

    海浪卷着二人入远海,张寒策死死抱着叶封华的腰,在海水里眯着眼睛,阳光照射在透明的海水里,勾勒着怀里人圣洁的面容。

    张寒策勾着叶封华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在海里接吻的滋味很特别。

    难受,呛水,窒息。

    却让人难舍难分。

    叶封华躲开他的亲吻,却不拒绝他的拥抱。

    张寒策抱着他的腰,将人抱在怀里,奋力往海面游。

    叶封华一点力气也不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所幸张寒策体力和耐力都是一绝,不然,他们可能真的会沉入海底。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张寒策只觉得呼吸太痛苦,肺都要裂开一样地疼。

    可他抱着最爱的人。

    这种疼,只会让爱意缠绵。

    痛,就是爱。

    爱,也就是痛。

    他坚信不疑。

    两人被海浪推到岸边,叶封华靠坐在礁石边,脚还泡在海水里,在阳光下,很暖。

    张寒策脱下外套,拧干了擦头发。

    他不敢给叶封华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