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叶珏秋看着面前的男人。

    比起印象中的模样,他苍老了很多,不再具有精英律师的气质。

    这么多年在国外挥霍无度,或许就连自己的专业知识都已经捡不起来了。

    叶珏秋也不急,侧头看着外面枯黄的树叶在半空中盘旋落下,最后坠在了地上,被路过的行人无意间踩得粉碎。

    最后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到了熟悉的车辆上。

    他收回了视线,缓缓开口:“如今你回国,是想找宋申宇,因为你觉得你的消息他会在乎。”

    “可是这么久了,他有理你吗?”

    “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的丈夫是谁。”

    喝了咖啡后,被水意浸湿过的额唇看起来更加殷红,在冷调的秋日里带来格外丽的色彩。

    方章听到他几乎是蛊惑般的开口道:“跟我说吧,我能给得更多。”

    -

    宋申宇坐在老板椅里,有些失神的看着桌面上堆积的文件。

    最近有故人联系,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些往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往的那些事自己要记得这么清楚。

    分明是竭力想要忘记的。

    有一阵子他和叶滢的关系几乎陷入了一种僵局的地步。

    两人早早就分房而睡,对方甚至时常带着叶珏秋住在商家。

    宋申宇也隐隐感受得到,叶滢似乎想架空他。

    那阵子,尽管对方很谨慎,可一个屋檐下,又在一个公司,叶滢和律师频繁的见面,并不能完全躲过他的视线。

    焦灼之下,某一天,宋申宇在叶滢的水里下了安眠药,然后找到了她的书房钥匙。

    宋申宇想了想,那时候他找到了什么呢?

    离婚协议书

    财产清单

    还有合法转让给父亲叶的丰厚财产,几乎是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父亲。

    她已经签了字,只等另一方签字,就会生效。

    叶滢是个很清醒的人,他们一结婚开始就签过很多协议,有很多是她的个人财产。

    好像是为了万无一失,能更顺利无争议的离婚,所以隐蔽的干了这么多事。

    宋申宇想了想最近叶滢在公司的动作,虽然不至于是让他净身出户,但也真是无情啊。

    看着这些东西,他蓦地笑了出来,然后将东西放回了原位。

    宋申宇隐在黑暗中走出书房,最后轻轻的关上了门。

    之后的一切就像是梦一样,没有人能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那些文件另一方没有签字,还没来得及生效,个人财产在死后就成了遗产。

    没有遗嘱,配偶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之一。

    宋申宇嘴角轻轻上扬,他得到了好多。

    那些文件也都进了粉碎机。

    只是总有些意外发生,在察觉那个叫方章的律师,想要把这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告诉叶家人时,他拦住了。

    那时候警察正在调查,他不能让人这时候跳出来使自己被怀疑的风险增加。

    在一张咖啡桌前,宋申宇将面前的支票推向他。

    他面容和煦,文质彬彬带着让人容易亲近的气质:

    “方律师,只是不生效的文件,您就算不说,也没有影响的。”

    “你只需要行使您沉默的权利就好,是不是很简单?”

    “我见过您的儿子,正是享受青春最好的时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挺好?”

    他带着温和笑意的问:“您的想法呢?”

    宋申宇感觉到脑子里一跳一跳的疼痛。

    这么多年过去,本来方章出来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偏偏昨天他得知了董乐佳干的蠢事,为了杀叶珏秋,她怎么敢让那个男人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现在他想联系方章也联系不上人了。

    非要是这种时候,事情一起堆积了上来。

    “砰”的一声,他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在地,都是一群蠢货!

    -

    在对方漆黑沉寂的目光下,方章声音都有些抖了起来:

    “他说得对,我、我没受到委托,我可以不、不说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得了理,激动起来:

    “我没办法!我就是一普通律师,和一般人比起来再厉害也斗不过那偌大的权势,他拿我家人威胁,我能怎么办?!”

    “我没必要因为和我没关系的事深陷进去!”

    他的牙关都在打颤:“如果不是我现在走投无路,我不会、不会联系他。”

    叶珏秋静静的听着这些过往,联想到引申的含义,他突然有种世界都变得无比滑稽荒谬的感觉。

    想到宋申宇的那张脸,他突然一阵反胃,好想吐。

    太丑陋了,怎么能这么丑陋?

    心脏处传来一股摧枯拉朽般力量的撕裂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车里的商时序就见方章苍白着脸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

    夕阳在天际渐渐地下沉,整座城市都沐浴在了金色的光辉中。

    这个时间点,咖啡店一片空荡荡。

    窗边的青年静静地坐在桌前,光线斜切而过,脸尽数隐在了阴影之中。

    外面的冷风刮过,落地的树叶摩擦间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像是静止的化石,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仿佛一阵风拂过,就能摊落成一堆灰白的齑粉。

    咖啡店玻璃门上的风铃随着被推开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察觉到身旁落下一道阴影后,叶珏秋才有些迟钝的抬起头来。

    他似乎一直都在强忍着什么,像是外面已经落在地上的枯叶,再也经不起人上去踩一脚。

    直到看到人的一瞬间,眼眶才有些遏制不住的变红。

    商时序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沉默的牵着人站起来。

    在微微的拉扯力道中,叶珏秋的脸埋进了对方的肩窝处。

    感受到竭力遏制住的声音和淌进衣领里的温流,商时序的手覆在他的后颈,声音温和:

    “我们回家吗?”

    第59章

    商时序牵着一直低着头的人上了车, 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叶珏秋才发出细微的动静。

    一向不怎么爱哭的人却在长大后常常流泪。

    成滴的泪珠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滴落,他哭的时候总是很安静, 似乎是情绪压抑到极致,因此忍不住发出抽噎的声响。

    商时序坐在他的身边,没有说任何话, 也没有要他别哭。

    只是静静地给着他发泄情绪的空间,一边用纸巾给他擦着湿漉漉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珏秋才镇定了些, 他伸手缓缓的握着正在给自己擦眼泪的手,哑声道:

    “我们回家吧。”

    似乎担心给路上开车的商时序带来影响,叶珏秋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车辆停在家里的车库时,他才哑声开口:

    “这么多年, 我从没有上过北市和明城之间的高速。”

    手中的纸团因为之前擦过眼泪又被紧紧攥在手中, 已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商时序伸手轻轻的拉过他的手, 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就缓缓的将人的手摊开。

    叶珏秋在他面前总是没有任何防备和抗拒。

    商时序他手中的纸团扔进垃圾袋,然后大掌轻轻收拢, 将对方的手完全的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知道叶珏秋说的意思。

    当年,叶滢的车祸就在明城回北市的高速上发生的。

    一位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撞上了叶滢的车, 车辆撞上护栏, 引起了爆炸。

    是那晚在暴雨下都无法被立马灭掉的大火。

    大货车侧翻,司机伍勇志满身鲜血的从车里爬出来。

    跌跌撞撞的走向小轿车前, 冒着火不顾自己的皮肤被烧焦, 竭力将叶滢从车里带了出来,以此保了叶滢的全尸。

    叶珏秋还记得当年的报道, 那个时候网络没有那么发达,大多数新闻都是呈现在电视和报纸上。

    事情引起了世人的唏嘘。

    报纸上说, 伍勇志家里极其贫困,只有他一个人养着年迈的父母,生病的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

    自己身患癌症,那次疲劳驾驶是为了一份运输工作已经好久没有休息,为了多赚一些钱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