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宝晨怀疑,但还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迎上前,笑着打招呼:“阿姨您好!”

    那妇人看他,说:“你好。”

    “请问您是……”江宝晨想问,又保险起见的改口道:“您认识顾雪桥吗?”

    “顾雪桥?谁啊?”

    “是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一位阿姨,离异,身边带着个alpha儿子,儿子叫顾晔。”

    妇人摇头说:“不认识。”

    这时里屋跑出两个小孩,你追我赶嬉笑玩闹,妇人让他们小心点别摔倒马上就吃年夜饭了。

    江宝晨见状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只又问是不是附近很多人都走搬走了。

    “是啊。”妇人算比较热心的,说:“我几年前新来的,十年前的事和人都不太清楚,对不起啊,你可以问问别人。哦对了,你可以去问问哑婆!”

    “阿婆?”

    妇人说:“是!她一直住在这的,应该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那个阿婆住在哪?”

    “你顺这个巷子一直往前走,看见一口水井往右拐,有个上坡往前走两个路口再往右……诶!要不我带你去吧?”

    “可以吗?哇!那真是太谢谢您,麻烦您了!”

    “不麻烦。小伙子你来探亲的啊?”

    “呃,算是吧,陪一个同学来的。”

    “哦哦,可这都过去十多年,不太容易找了吧。”

    “是。”江宝晨笑说:“所以来碰碰运气嘛。”

    “嗯嗯!”

    妇人带着江宝晨拐拐绕绕的走。

    别看贫民窟改建的村子似乎就那么点大,内里却大有乾坤,绕来绕去的走了半天,江宝晨都快记不得来时路了,才终于在一间低矮的木板房前面停下。

    那木板房也是联排的,前面挖了一条一米五六深的沟渠,因为再往上连着一座低矮的山,要排洪。

    走过一条一米长的石板桥,妇人弯腰敲敲门,“哑婆!”

    老人家大都耳背,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

    外头有路灯,相比之下屋子里头简直堪称黑洞洞,亮着一盏十瓦灯泡。

    屋内充斥着一股浓烈的不通风的陈旧味道。

    江宝晨站在门口,都忍不住掩着口鼻连打了两个喷嚏。

    看到哑婆出来,妇人就要走了,走之前提高了嗓音,很大声的跟老人家说:“哑婆!这个小孩想问你一点事,你要是知道就帮帮他啊!我要回去了!”

    哑婆躬着身子,迟钝的点点头。

    小心木板屋里靠墙堆放了很多硬纸板,尼龙袋里装着塑料瓶,入目可见老旧的桌椅,窗棂用层层报纸糊住。

    这地方偏僻,靠后也靠山。

    看来重建的前方更像是门面一样,新房子、新街道,就像是光鲜亮丽的外表,等到了里面,是显而易见的窘迫和凄苦落后。

    反差很大。

    江宝晨心里挺复杂的。

    不过就是来找个人,也不知道顾阿姨有没有搬走。

    哑婆顶着一头乱糟糟脏兮兮的银发,身形佝偻,棉服下可见出枯瘦如柴的身子骨,她走向江宝晨一点,费劲的仰起头来看。

    对上一眼,江宝晨惊得猛退一步!

    他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手指却无意的“唰拉拉”刮下好几张积满灰尘已经彻底硬化的旧报纸。

    哑婆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墙面,蹒跚的走过去,费劲的蹲下来捡报纸。

    那脏的结块成一条条的银发就拖在地上。

    江宝晨震惊过后忙蹲下来一起捡,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脑子混乱,嗡嗡作响,一时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一时又笃定没有。

    乱的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79章

    老妇一声未吭,没去管因为报纸脱落而裸.露出的蛛网蛀孔无数的木板墙,捡起来报纸动作缓慢的收拾到一旁去。

    江宝晨感觉到了尖锐的疼,回过神发现自己无意识的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深深的嵌进了掌心。

    松开手指,疼痛弥久不散。

    他看着面前瘦骨如柴步履蹒跚的背影,想说话,喉咙干哑,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甚至两眼隐隐发黑。

    当年顾晔从来没主动说过家里的情况,但江宝晨还是知道一些。

    知道顾晔家里生活条件困难。

    知道顾晔是单亲家庭、跟omega妈妈一起生活。

    还知道顾妈妈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顾雪桥。

    江宝晨特别想认识一下顾妈妈,但是每次班级开家长会,成绩最好的顾晔的座位总空着。

    不过,江宝晨其实是见过顾妈妈一面的。

    见过那个不仅名字好听,长得也特别漂亮的omega阿姨。

    她穿着很好看的短袖荷叶边碎花裙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长长的海藻一样的黑色卷发垂至腰间,身姿窈窕妙曼,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双手一并捏着个小包包,皮肤很白,细条条的臂弯在阳光下仿佛发着莹莹的光。

    顾阿姨还有一双很漂亮的、很有辨识度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顾晔一样,深邃的,有些细长。

    可在顾晔身上总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在顾阿姨身上却像浮着水光一样温婉多情。

    漂亮阿姨原本在看教学楼,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就看过来。

    就是那样一眼。

    他认出来,那一定就是顾晔的妈妈没错了。

    突然间对视,他莫名紧张,先呆了一呆,看到对方直接转身离开后,方才如梦初醒的连忙追上去。

    “阿姨!顾阿姨!”

    彼时江宝晨没有露出半点富二代该有的任性骄横,丑兮兮的校服套在身上挡不住可爱讨喜的模样,他热情活泼又自来熟,伸手就去挽对方细细的臂弯,“阿姨,我叫江宝晨,是顾晔的同桌。家长会快开始了,您是不是找不到教室?我带您去吧!”

    阿姨停住,表情踟蹰。

    江宝晨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就又笑说:“家长会快开始啦!顾晔也在教室的,他看到您来一定会很高兴!”

    却不想这话会是利刃,干净利落的斩断了对方的犹疑。

    漂亮阿姨抽回手,笑笑说:“小同学,你认错人了。”

    说完便行色匆匆的离开。

    高跟鞋离去,那妙曼挺直的身躯逐渐跟面前佝偻蹒跚的背影重合。

    江宝晨内心钝痛,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模糊了,他不自觉又攥起了拳头,似乎这样才有开口的力量。

    “是……顾阿姨吗?”

    声音艰涩,吞了沙子一样。

    老人没什么反应,把破旧的报纸赛到了纸板盒里。

    “阿姨,阿姨您吃过晚饭没有?”

    江宝晨没在屋子里看到厨灶之类的,他几步走到外貌看上去已经是个老婆婆的妇人身旁,弯下腰,“阿姨,阿姨您还认得我吗?我们以前见过面,我叫江宝晨,顾晔的同学。”

    老人家用枯瘦干裂的手掌抹了抹桌面,再转头看他。

    江宝晨强行挤出一个笑,用以对方辨认自己,“阿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嘶哑的啊啊两声。

    “您想喝水吗?”江宝晨立刻转身。

    他在狭小昏黑的木板屋里努力搜寻,不大的木床挂着老旧的纱窗帘,被子看上去干煸冰冷,床的后面有一个单炉的煤气灶,煤气灶正对着一个马桶,看不到水壶之类的东西。

    他心里急,开始摸索着去翻看有没有碗之类的东西。

    但找着找着,眼泪先下来了。

    他迅速擦一把眼眶,却再忍不住情绪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老妇人不太容易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背对着她的江宝晨只哽咽着哭了一会儿,情绪爆发过后,咽了咽,冷静下来,双手抹掉脸上的泪,继续摸索碗筷,终于在一个黑得看不出原样的泡沫箱里,找到了碗。

    江宝晨差点被小碗上的破损和裂纹割破了手。

    找到了碗,水又在哪里?

    江宝晨在一个铁箱子里找到了米,又在一个半大的缸罐子里找到了水。

    他舀了一碗眯眼看,水里没长虫子。

    站起身,回头看见对方站在床边差点吓一跳,但微红的杏眸立刻弯起、露出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清清嗓子说:“顾阿姨,就喝这个水是吧?我来时听说了,附近有一口纯天然的地下泉水井,冬暖夏凉,新鲜又干净,直接喝也清甜可口!”

    “给您。”

    江宝晨双手拿碗递给她。

    老人家沉默半晌,接过了碗。

    大冬天的,她穿着一身旧旧的厚棉袄,袖管里是枯枝一样的手。

    她手不稳的哆嗦着,费劲儿的仰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