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检查里,人们以性别为区分被筛成两列。面前的孕妇几乎吓得面无人色,林德尔一偏头,就能看到身后少年攥紧颤抖的拳头,只不过对方在被推开之前,一个穿着厚底靴的男人走过来,附在搜身者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对方的动作一顿,大声呵斥着她去另一处偏僻的建筑物当中。

    不用在一开始就杀人真是太好了,林德尔想。

    接下来是档案录入和编号,每个人被分到一组数字,这个数字将会取代名字。带着厚片眼镜的记录员坐在木凳上,面前是厚厚的一叠资料,他瞥了一眼林德尔,嗓音沙哑:“名字?”

    “林德尔·科恩,c……”

    “下一个,名字?”

    林德尔:“……”

    所以卡特女士的培训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马克思·艾森哈特。”

    少年说道,紧接着非常自觉地走到了一边,站在林德尔身后的位置。

    他们被要求换上深蓝条纹的统一服装,再分配进简陋的房间里听候发落,高密度排列的床板一共分为四层,躺进去以后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磕碰到边角,林德尔觉得这比运输机当中运送伤员的密排担架还要拥挤一些。

    “你从哪儿来的?”

    等看守离开之后,少年问道。

    “华沙。”

    林德尔回答,这也是背诵好的问询内容:“华沙的犹太人聚集区。”

    “那你一定很后悔来之前没再吃一次书店附近的那家烤面包,每周四下午大家都会排长队购买打折品。”

    艾森哈特说道:“我非常喜欢,你呢?”

    “我也……”

    林德尔想着自己其实不怎么吃面包:“挺喜欢的。”

    “你撒谎。”

    对方冷漠道:“华沙犹太人聚集区的书店旁边根本没有面包店。”

    林德尔:“……”

    这话他没法接,但是佩吉·卡特女士也没教过他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万幸对方看上去也没打算继续为难他,只是叹了口气:“下次如果想撒谎的话起码编得更细节一点……你的名字是真的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林德尔。”

    他说道:“只称呼名字就好。”

    那就意味着姓也是假的了。少年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几天多管闲事的分量有些超标:“这种事情被发现说不定要受很重的惩罚……”

    “但是,你为什么要特地跟我说这些?”

    林德尔问道,周围的空气当中到处都是麻木和绝望,或者说整个建筑区都被这样异样的气场所笼罩,对方应该是整个房间里最正常的几个人之一。

    “……因为,你说她未出生的孩子是女儿,还很健康。”

    良久,对方轻轻说道。

    *

    这里的食物配给非常有限,当晚他们每人领到了一小块干面包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块茎,他只瞥了一眼就决定扔掉,但周围的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狼吞虎咽,于是林德尔想了想,把它们都推给了艾森哈特:“如果你想吃它们的话……反正我不想。”

    对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是那你?”

    “我不吃难吃的东西。”

    林德尔义正言辞。

    艾森哈特:“…………”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绝对不是犹太人。”

    “随便吧,你不吃我就扔了。”

    林德尔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份暴露是早晚的问题:“这对我来说是多余的担心。”

    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工作,不少人神色麻木沾床就睡,夜里有些和这里的人类一样枯瘦的老鼠会啃食人的四肢,因此最下铺往往最招人嫌弃。林德尔嫌恶地看了一眼架子床上的灰土,显然非常不愿意把自己塞进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地方,他的心理斗争非常激烈,回忆着布鲁克林书店里的房间。

    “你想家了吗?”

    “算是吧。”

    “你其实是哪里人?”

    艾森哈特问。

    “英国人。”

    林德尔道:“距离伦敦比较近。”

    那为什么要伪装成犹太人来这里——艾森哈特有一大堆的问题,但他被林德尔像塞一袋面粉一样扔进了狭窄的床上。

    “闭嘴。”

    对方说:“睡觉。”

    于是他带着重重疑惑阖上了眼睛。

    月光照进狭窄的方格窗。这里的死气和绝望太过浓郁,让林德尔可以宽裕些地运用魔力。奔跑在房间里的老鼠们抖动着胡须停在他的面前,眼珠从黑色变得澄黄。

    告诉我这附近的环境,建筑物的布局,还有地下……尽可能地探查周围。林德尔嘴唇没有动,但一道接一道指令无声下达:去一切你们能去的地方。

    和早就已经拥抱着知性和现代工业的人类不同,动物往往对魔力和神秘有着更加敏锐的感知。

    老鼠的视野非常狭窄,视力也都高度近视,好在嗅觉信息林德尔同样能读取,聊胜于无。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把整个区域的地上建筑摸透,但得到的信息让他怀疑这些人类是不是疯了。

    强迫劳动,分配超过人类身体极限的、会让人逐渐衰弱致死的工作量;剥夺自由,一旦生病或者无法从事重体力工作,立刻就会被处分消失。地下建筑和部分魔力富集的区域老鼠们无法探知,但是想到自己曾经见到的狰狞扭曲的尸体,也不是没法想象这些人临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老鼠们的声音切切嘈嘈,大部分人一沾床就不省人事,也有几个新来的因为这样的声音而辗转难眠。

    “你不睡吗?”

    艾森哈特小声问道。

    “我跟你不一样,力量充足的时候就不太需要休眠。”

    “哦。”

    对方翻了个身,终于安静下来。

    *

    第二天从太阳还没升起来开始就要工作。

    林德尔和艾森哈特都一副亚健康未成年的模样,被分派的体力劳动也还算轻,主要负责填埋尸体。林德尔接过铲子的表情平静得让士兵都多看了他几眼,对方无动于衷地回望过去:“有多少埋多少?”

    “闭嘴!”

    呵斥他的一串德语态粗暴极了:“服从命令就行了!不允许反问!”

    新死亡的遗体带着大量的灵魂残片,这个区域明明到处都是可以转化为魔力的材料,却因为过于“资源丰富”而让人觉得恶心。大多数尸体是衰弱致死,身体瘦弱得异常而狰狞,而极少数明明看上去很正常,却能从中感受到异常的魔力病变。

    他凝视着一句尸体脖子上生出的三道腮,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水妖才具备的生物形态,出现在人类身上的话,或许就意味着……

    “……林德尔!”

    等到看守离开之后,艾森哈特终于又叫了一声:“林德尔——”

    “怎么了?”

    思路突然被打断。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

    林德尔皱眉。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最后能带我离开这儿——”

    对方急切地说道:“我绝对有帮得上你的地方!”

    林德尔想说一个寻常人类哪里来的自信,但少年的身后,原本倒在地上的铁铲子正轻轻漂浮在半空。

    “——好。”

    他说。

    第20章

    在两个人都在开挂的情况下,沉重的劳作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我得弄清楚这里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些人为什么会以这种异常状态死去,这附近的兵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东西,还有……”

    林德尔想了想:“从中推断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个侦探?”

    艾森哈特问:“不惜伪装成犹太人来到这种地方,就为了探明真相?”

    “我是个……探员(agent)。”

    林德尔回答:“除了探明真相以外还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以后,后续还会有别人来接手,只是这种潜伏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所以暂时派我来。”

    艾森哈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了,还要兼顾着工作,确实远非常人能做到的事。

    因此他就对林德尔的情况更加好奇。

    “你也具备特殊的能力?”

    他指了指自己的铁铲子,考虑到林德尔之前的表现,他发出了最合理的猜测:“……你能进行光合作用?”

    “你在说什么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