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湉再次回转时,左手握一只带盖钢化玻璃杯,右手拈一个细颈玻璃瓶,长发想必嫌碍事儿,跟在船上一样又是脑后随便绾了个鬏。

    屋里没开灯。阁楼斜顶窗洒进外面的白月光。

    视线一旦适应倒不觉得黯。

    远处街道时有野猫咉咉叫|春声。

    愈映衬这一室宁静与清幽。

    将手里东西轻轻放在宫崎屻睡榻旁,桑湉笔直跽坐好,纤纤十指拎起宫崎屻被脱下的衣物,她一件件一丝不苟地叠起来。

    长睫密密低垂掩住她眸中一贯的清冷。宫崎屻撬起一帘眼缝偷觑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精致的菱形脸,线条利落且大气,没有一丝多余,不露一毫败笔,金相玉质五官疏朗,够得上造物大巧不工四个字。

    而他再没见过有谁能把男装襦袢穿得似她一般帅。

    帅到她若是男的,他都保不齐会不会被掰弯

    心里有一株小苗在生根后疯长。

    渺渺光晕里,他神情渐惘惘。

    以致桑湉突如其来一句你醒了?,宫崎屻要怔忡半晌方能答:嗯。

    桑湉又问:你是在这睡一宿?还是现在叫司机来接你?

    宫崎屻:你不赶我我就明天走。

    桑湉无所谓:算了你别折腾了。

    端起玻璃杯,她说:喝点蜂蜜水。

    宫崎屻坐起身,接过杯子慢慢啜。

    桑湉说:我看看你的脚。

    宫崎屻的右足踝的确骨折过,不过早八百年前就好利索了,现在除了皮肤上有两块当初下钢钉留下的小疤痕,没红也没肿。

    可有人天生演技好。桑湉一指头堪堪摁下去,宫崎屻立马呲儿了声。

    很疼?桑湉疑惑地又一指头摁下去。

    宫崎屻再次呲儿了声。

    桑湉:难道是要变天了?说完她抬头望了望斜顶窗。

    星野丰受伤的骨头就是每逢阴雨必酸痛。厉桀嘴上说不出,反应则比晴天朗日焦躁些。

    宫崎屻一脸无法言说的难受:从船上下来就断断续续的痛

    桑湉沉吟着:可能触发陈年旧疾了。

    换了个坐姿她盘起腿,把宫崎屻右脚架上她膝弯,又不由分说一把掀开被子和他襦袢的右襟摆,仔细审视他腿上的几处伤。

    宫崎屻:⊙0⊙

    饶是他脸皮厚,也忍不住红了个透。因为褪了缟纹袴他里头就剩兜裆布,没穿别的了啊啊啊!

    月光照着宫崎屻的大毛腿,宫崎屻内心在咆哮。

    虽说桑湉掀起的衣摆没露那么上,可这生物真是女的女的女的吗?

    一次两次的,她咋就没有丁点忸怩羞涩呢?!

    还是她觉得男人就可以随便在人前袒|露不害臊??

    桑湉压根儿没留意宫崎屻的抓狂与郁卒。她全神贯注盯着宫崎屻的腿。

    从海女丸上岸不过才三天,宫崎屻腿上瘀青并未消,髌骨摸上去里头仍存着积液,当是半月板挫伤未愈所致。

    腘窝充血处呈淡淡的紫癍,迎面骨破的皮倒是已结痂。

    难怪他走路一瘸一拐离不了手杖。

    桑湉叹口气:我给你抹点药油揉揉吧。

    有那么一瞬她想说要不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就算给你们帮会里的人知道,我也能承担。

    然而话到口边她终究咽下了慷慨之辞好说,逞英雄亦不难,但若非怕惹麻烦她又何至于,对宫崎屻避之唯恐不及连边儿都不想沾

    对不起将宫崎屻的腿端端放落于榻榻米,桑湉重新跽坐轻声道。

    宫崎屻掀掀唇角问:为什么又道歉?

    桑湉直视着他,十分认真地斟酌着每一个要说的字:我有必须照顾的人,和必须顾虑的事,所以即便我明白您好意,也无法接受与回报。

    言罢她整个身体向前倾,双手与脸伏着地,这是霓虹国对尊贵客人行的最高礼。挺直脊柱与脖颈,却似她宁折不弯的性格与脾气。

    玻璃瓶盖儿旋拧开,桑湉对宫崎屻行完双手礼,倒了药油在掌心缓缓摩挲加着热:昨天,那条金|枪拍卖了,草翦桑电话里说拍了870万。我会如前所言分给您一半。支票或转账。恳请您务必要收下。

    宫崎屻没言声,他自桑湉对他说出道歉理由起一直沉默着。

    月色清辉照着他眼梢,工细流丽宛如诗,他的目光却像海上夜般静,静静望进她心里。

    然而一路舛行她的心早磨得铁般硬,轻易不会被什么人或事所撼动。

    既然不欲牵扯就不要再牵扯。该解释的她自认已解释得足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