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湉一壁收碗盏,一壁淡淡答:那就别走了。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腼一张大脸求留宿。

    太好了!宫崎屻笑得眉眼花花问,我可以先去洗个澡么?

    桑湉想都不想说:可以。省得他住一宿拍拍屁股走人了,她还得麻麻烦烦将衾枕被褥一通拆一通洗。

    那个宫崎少爷对手指,开始得寸进尺,洗完澡,你能借我件浴衣不?

    捧起一摞碗碟,桑湉说:你穿我爸的吧。你们俩身高差不多。

    宫崎屻说:那多失礼啊。你的不也都是男款么。

    桑湉说:我的都穿很旧了。我爸有两件新做的。

    旧怕什么!宫崎少爷大度一挥手,我是晚辈,合该穿旧的。新的还是留给厉桑吧。

    半个小时后。

    宫崎屻美不啦滋儿从浴室出来了,身上如愿穿着桑湉的浴衣。

    日式浴衣较其他着物啊襦袢啊宽绰些,他还袒着襟领游丝软系,故而衣摆虽稍短,肥瘦竟然蛮相宜。洗得半旧的媚茶色苎麻尤衬他浴后白里透红的脸,灯下望去,当真是玉砌花光,雾簇风流。

    上次苍海他们来你备的酒还有么?落座于升降式榻榻米,宫崎屻特别不见外地问,洗过澡有些口渴诶,又不太想喝水。

    啤酒行么?桑湉也是习惯了他这份儿厚脸皮。

    行啊。怎么不行。

    宫崎屻以肘支桌,笑笑应着,浴衣右衽下以锁骨为界,起伏大片大片的青蓝,与半颗峥嵘龙首。

    桑湉掠了一眼,起身去拎了整箱朝日啤酒。

    屋外的夜空仍有云翳半遮星月,廊檐玻璃拉门大敞开,轻风糅着潮湿水气与草木香徐徐吹进。

    宫崎屻起开易拉盖:拿这么多?我有一罐就够了。

    桑湉没言声,她偶尔也会有想纵容自己的时候,比如今天。

    抽出一罐啤酒,桑湉啪地起开,仰脖就是一大口。朝日啤酒喝在嘴里头,淡得水一样。

    宫崎屻瞠目大叫:桑桑,你还没成年,不许喝!

    桑湉嗤地轻笑:我又不是日本人,理你们那套破规矩。再说,十几岁我已陪着我爸喝威士忌。

    第二口啤酒灌下,桑湉干脆挪到檐廊下。大长腿一盘,没用座垫她直接坐在地板上。

    你那会顶多算十岁出头,你现在才是十几岁好不好?宫崎屻随她过去,挨着她肩亦盘腿坐。

    桑湉没躲开,望着后院黯昧光线下婆娑隐隐的葱笼:一人不喝酒,两人不打牌。有人陪你喝酒还不好?废话恁么多!

    宫崎屻被她噎够呛,半晌方问道:你跟厉桑喝威士忌,星野桑不管么?

    桑湉晃了晃手里啤酒罐:当然是背着老师喝免得他啰嗦。

    举起易拉罐她与宫崎屻的碰了碰,仰脖又是一大口:你也别啰嗦,否则我揍你。

    宫崎屻失笑:桑桑,我不是吓大的。

    桑湉不理他,一罐啤酒喝得比喝水都痛快,顷刻间即见了底,信手一攥一扭一抟,啤酒罐秒变菲薄一片。

    宫崎屻调侃她:你这是在震慑我么,桑桑?

    桑湉瞥了瞥他:随你理解。回手一指啤酒箱,她叫:美杜莎,拿酒!

    什么人养什么狗,美杜莎也是够爽脆。起居室那一箱酒,它整个儿连叼带拽弄到了廊檐下。

    桑湉拍拍它头:真乖!美杜莎呜呜一阵求爱抚。

    见桑湉又开第二罐啤酒,宫崎屻担忧地望着她。她晚饭只吃了一盘不放沙拉酱的素沙拉,半份希鲮鱼刺身,如此痛饮,他怕她伤胃。

    然而桑湉摆明了要拟把疏狂图一醉,一口一口喝得那叫个豪迈。很快,第二罐啤酒见底,她开第三罐,宫崎屻无奈,只好加紧速度跟她抢酒喝。

    三罐,四罐,五罐

    宫崎屻发现,桑湉就是个酒漏子,平均喝三罐啤酒去一趟厕所,去时啥样回时啥样,步履稳健目色清明。

    喝空的啤酒罐攥在手里抟成片,在桑湉身畔垒了不高的一沓。直至所有啤酒都喝完,桑湉把那天剩的半箱清酒和一瓶红酒也拎了出来。又夹两只厚靠垫,给宫崎屻一只,她自个儿一只。

    两人盘腿盘累了,靠垫塞在背后倚着老宅木板壁并肩坐。

    夜雾渐氤,风铃缓唱,久坐到底有寒意,桑湉遂让美杜莎把厉桀平素小憩的薄毯叼了来,随意一抖,一人一半铺展于腿上。

    那情景,恍然有种天涯落魄俩老友,一朝邂逅于人家屋檐下,共避一厢风雪同饮一壶酒的即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