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丰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这样说,不由怔住了。

    仰起脸,桑湉静静望着他。他轮廓清癯而深刻,细长流光的眼眸,隐一抹寂凉的哀忍。

    呵,桑湉始顿悟,原来这么久以来,他每每回望她时的眼神,不独是怜悯。

    可她能怪他么?那是她爸的选择。再来一次她爸还会那么选。

    冲动么?或许吧。但所谓肝胆相照不就是如此?

    就像十年前他和队里的叔叔们万里奔赴到s市,陌生的国度和国情,面对一方地头蛇,他们可有半分退缩与迟疑?

    是以老师,轻轻握住星野丰的手,桑湉直视着他眼睛道,当一个决定做出来,没人能准确预测到结果。我爸这样是意外。他不想,我不想,我相信,您更不想。而他救您这件事,不该成为您的罪。我今天所走的这条路,也不该成为您的罪。至于您当初隐瞒了实情

    眼前一瞬划过小初稚弱苍白的病容,桑湉阖睫顿了顿。

    这世间以缄默蒙蔽真相的人有千千万,愚昧或麻木,仇恨或阴暗,冷漠或习惯,顺忍或厌倦,怯懦或卑劣,贪婪或妒忌,鄙夷或骄傲,洗脑或被洗脑

    若星野丰是怯懦,她又是哪一种?

    若她能给他宽恕,她的宽恕又要朝谁讨?

    再开口,桑湉黑黢黢目光里波涌着星野丰无从解码的情绪,语气亦带着莫名的求恳,她说老师:如果我说我能原谅您,您能不再自责么?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爸和您。爸已然这样了,我唯愿您,一直好好的。

    忍了经久的泪,终于簌簌地滚落。年过不惑的男人,将脸埋在她掌心无声地啜泣。

    他想说湉酱,我多希望那年桀没有出手,要么桀出手却没拉住我。那样,他就不会截掉半条腿痴不痴傻不傻形同活死人。那样,你也就不必小小年纪肩负所有步履唯艰的跋涉。而劫后余生身康体健于我真的很抱歉。倘有可能,我宁愿形同活死人的那一个是我。

    可既然在已经发生的事件里,任何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么说什么都是虚伪,是虚妄

    头顶是桑湉以另一手柔柔地抚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当年的怯懦多可笑。

    她性子是激烈,对柳琳琅足够狠,然而同时她也继承了厉桀的热血与赤诚,宽厚与良善。

    这样的她,又岂会因怨怼拒绝他照料?

    他亲证了她的成长,却从未曾真正了解她。

    半晌,桑湉用袖口抹了抹他的泪,担心他窘涩,她转个身背对他躺好。

    老师,我又想睡觉了。您接着跟我说说话行么?像小时候那样,说着说着,我可能就睡着了。

    星野丰压着嗓子说好,可一时半会儿的,他心绪未稳哪儿想得到话题。

    那我先说吧。桑湉闭上眼,老师,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星野丰咳了声,说:很棒。

    桑湉说:是么。我也觉着我对鱼情水情的判断,没什么纰漏。

    星野丰说嗯:我跟桀当年状态最好时,也远远不如你。

    桑湉笑了笑:老师,这次我赚了不少钱,回头我挑件像样的礼物送您啊。

    星野丰说不用:我今天也赢了不少钱。这钱我给你留着,以后你不想钓鱼了,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桑湉说:行啊。您把赌本先扣掉,剩下的我们五五分。嗯,您下了多少注?一千万?两千万?

    星野丰说:五千万。

    桑湉哈一声,悚然乐了乐:多亏我赢了,不然没脸见您了。

    星野丰说:我下注时没想过你输或赢

    桑湉说:知道,我知道。

    低低叹口气,她说:真累啊。老师,等我钓不动了,或钓得腻歪了,就天天赖在您家白吃饱。

    星野丰说:一言为定。

    桑湉说:一言为定。又问,今天给我下注的,除了您也没谁了吧?

    星野丰说是:不然我也赢不了这么多。

    桑湉说:下次恐怕就没这便宜好捡了。

    星野丰问:下次你还要参加么?

    桑湉打了个哈欠:再说吧。那地方刚开始钓觉得挺刺激,钓过了也不过是尔尔。

    困意袭来,她长长睫毛蝶翼般覆上眼睑:老师,今天的矶钓服涉水裤钉鞋您都帮我扔了吧,上面溅了好多血,想想就恶心。饵箱也不要了,上面好像也溅了血

    星野丰说好:等下我就出去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