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跟她讲分寸的还有星野丰,尤其她爸出事后,瓜田李下的,他用训斥替代了慈爱,越在乎,越严厉。

    可他们成全了自己的三观,她的缺失又该如何填补呢?

    她从婴幼儿时期就一直渴望的,来自至亲之人的爱的抚触与抱抱,又该如何填补呢?

    肌肤的焦渴像个坑,老也平复不了

    是我身上太脏,妈妈才不亲我;

    我的存在是多余的,活该被妈妈扔掉;

    我要是男孩儿就好了,爸和老师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他们总会离开我,以各种各样的理由

    诸如此类的念头,更梦魇般纠缠着她斩不断拂不尽。

    自厌自弃与自卑,实则始终贯穿着她成长。

    转个身她回抱住他,六厘米的身高差,恰够她把脸拱进他下巴颏儿。他下巴颏儿上亦有胡子茬儿,她尽可能克制地以颊轻轻擦了擦。

    熟悉的洁面乳味道,相识十载信任的人

    她在贪恋堪堪孳生瞬间搡离他。

    刚刚撞疼你了么?她面色恢复如常问。

    苍海仔细打量着她,说:还行。

    牵起他的手,她拉着他继续往回走:对不起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能说给我听听么?苍海刻意让语气随便一些问。

    桑湉自嘲一哂说能啊:有什么不能的。

    斜刺里传来一阵促急的duang duang duang duang錾木声,一只红顶黄背花腹灰尾的啄木鸟正攀着树干狠劲儿叨。

    桑湉眯眼瞧了会儿,直到那啄木鸟叼出一条肉虫子啊呜吞下去,方接起话茬儿道:我记忆里我妈唯一抱我是在危地马拉的营地。在那之前我在她眼里大概形同一只细菌培养皿。为此我难过了许多年。后来我放下了。不过就像一块痂,你毫无预兆呲啦一下给揭开,我难免跳下脚。

    她用如此漠然口吻,叙述昔年惨伤,苍海固然猜对了,亦无以纾解。

    二人走出冷杉林,苍海吭哧半晌冒出句:小怪,这样你都不恨你妈吗?

    桑湉摇摇头,依旧无动于衷道:恨她能完善我性格和人格上的缺陷么?不能。恨她能让我更快乐一点么?不能。那我又何必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呢。

    唇微掀,她似是笑了笑,两道凌厉飞扬的眉,犹含讽诮:我妈那个人,生于富贵,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何曾吃过半分苦?对我爸,我信她确乎是真爱,真爱以外嘞,更多的是叛逆。我分析她那会儿的内心戏大概是‘瞧,我爱上了个穷小子,为此我用我全部身心去对抗,对抗所谓的门户偏见。你们这些囿于阶层的俗人,又怎么会理解我的无畏与伟大呢?我给自己的定位可是:牛郎的老婆七仙女,或下嫁平民的小公举。’

    苍海:你这样揣测你妈真的好?另外,娶了七仙女的是董永。

    桑湉:那牛郎娶的仙女是哪个?

    苍海:织女。伊住天河东,许嫁河西牵牛郎。

    桑湉:哦反正都是仙女儿没错吧?

    苍海啼笑皆非道:没。

    这么岔了下,桑湉讽诮收起,情绪归于宁淡。

    苍海暗暗长舒一口气:那你小时候,都是伯父带你么?

    桑湉说:你是指我刚出生那会儿?不,我爸白天要泡实验室,写论文。家里我妈雇了个英国女人带我到半岁,半岁后,我被送到了一家私立幼儿托管所感谢我妈的妈,虽拒不承认、接受我,对她女儿的经济援助倒没断。

    苍海:你回国待得那几个月,去过你呃,柳家么?

    桑湉:没去过。我妈说,等小初病好了,带我们一起去。

    苍海:

    关于她的过往他还能再问吗?她不落爱憎的语气,未尝不是划清界限的决绝。

    白桦林将出,前方隐隐可闻驻地牛哞人语声。

    桑湉最后总结:爱情凭孤勇与意气是撑不了多久的。而门户之见,既然存在至今,肯定有其存在的道理。当然,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求结果地腻歪一程可以,像我妈非搞出我这么个所谓‘爱情结晶’,搞出后发现要挟不了家人,又懊悔和逃避,就是不智、自私、愚蠢、冲动、懦弱。对这样一个人,你说我恨她有意义么?

    苍海刚舒的那口气,又堵回嗓子眼儿: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