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块坚硬光滑的银片滑到他的脚边。他认得,那是子茵的族徽。那块浅蓝色的宝石放着卓绝的光芒。

    利威尔愣了一下,弯腰捡起它。抵达手指的冰凉触感让他猝不及防感到一阵心酸。

    “小利恩给你的。”肯尼抬了抬下巴说。

    “什么意思?”

    “这是施舍啊——利威尔。”肯尼嘲弄的语调彻底惹怒了利威尔,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愚弄他。

    “地上的东西不错吧。”肯尼玩味地看着他。慢慢地,他的嘴角弯向下方,开始破口大骂,“你脑子有蛆吗!藏一个贵族的小孩在家里!”

    利威尔一声不吭地看着肯尼。你他妈才脑子有蛆!

    “明天她爸带宪兵来找她,你说的清吗!”

    他的眼神仿佛可以杀死任何人。宪兵那种东西有多少杀了就好!像你做的那样!

    “老鼠永远只能待在地下,你得认!”

    他的内心在疯狂的漩涡中咆哮。老子认你妈!

    利威尔不说话,他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发白,用最最恶毒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男人。

    “利威尔,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肯尼说。眼神像是审判。

    为什么?

    你凭什么?

    凭谁都一样,自顾自地来,又随时都会离开。

    没人在意我愿不愿意,可我不愿意又能怎样!

    让我跪下认错,让我哭着求你留下来吗!

    想都别想,全都给我滚吧!

    他气得发抖,愤怒地摔门而去。

    反正是准备要送走,现在还刚好省事。他安慰自己。

    但同时的,他无比生气,感到气馁。

    子茵喂的那只小黄狗摇着尾巴,朝他跑了过来。他抬腿就是一脚。唔,小狗呜咽着跑开。

    就是养了条狗,被人抱走也得问问主人!他激动地想。

    是谁说的,出门的时候要打招呼。一句再见也没有……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终于低下头。面前杂乱灰暗的一切,恢复成一条笔直的道路。

    他放弃挣扎,对自己承认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告别。

    他从菜场的边缘快速走过。噗——一个肥胖的肚子撞在了他的肩上。

    那人不知死活地一把拽住他,酒气熏天的嘴喷出一串脏话。

    接着,一个女人的尖叫刺入路人耳中。

    胖男人半躺在地下,领口处横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利威尔擒住他的肥手,投下冷酷的目光。

    男人冷静了一下,见面前的人是个孩子,便大着胆子握住利威尔的手腕,试图制服他。

    “唷。”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叹。电光火石之间,那男人已经脸朝下被按在地上,实力的巨大悬殊,不得一丝挣扎。

    这时,另两个男人从背后袭击,一人用手臂勒住利威尔的脖子,朝后拉去。另一人用拳砸在他的脸上。

    单方面的示威发展成混乱的斗殴,人群仿佛退开一个角斗场,怀着好奇,恶毒,期待,热切的种种心态,观赏暴力的发酵。

    可没有人想到,与几个成年男人交手,这个小鬼依然不落下风。表现得游刃有余。

    无法排遣的愤怒和失落促使他战斗,好好打一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场必要的发泄。

    直到舞台只剩下他一个人,像是宿命般的诅咒,不论敌人或同伴,最后都会只剩他一个。

    肯尼站在人群的边缘,朝这里望了最后一眼。终于换身离开。

    「如果想到地上去,就要靠你自己的力量了。」

    利威尔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望着那个人转身的背影。

    「你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一滴血流了下来。

    「为什么……」

    那一日,利威尔独自在空旷的街道上游荡了很久。

    那只黄狗溜溜达达跟着他,无处可去的一只狗,和无处可去的一个人。

    “利威尔还不回家啊?”菜铺的老板忙着收摊,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什么家,冰窟窿而已。利威尔并不理他。

    “肯尼呢?”他又问。

    “死了。”利威尔说。

    “我今天看见他了。”老板抬了抬眼,在空中挥了挥手,“对小孩子下手那么重啊,你家那个女娃娃哭得撕心裂肺的呦,杀猪似的。”

    “……”

    嘁,利威尔顿了顿脚步,斜了他一眼,径直走了。

    然后他鼻子一酸,他终于知道了,至少他不是被抛下的。

    他把子茵留下的族徽带到肯尼相识的铺子里。独眼的老乔治告诉他那是一颗海蓝宝石。

    老乔治用粗树皮般的手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块散发卓绝光芒的石头,好似生怕划花了边缘。

    黑绒布袋遮住了它月亮般的光芒,银色的坠托连同族徽被随手丢进铁皮桶里,卡啦一声。

    像肯尼教过他的一样,他用那些钱经营了一点小小的生意。

    从那以后,利威尔再没愁过买面包的钱。

    那一天,凯迪在肯尼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精疲力尽。

    肯尼无数次感激自家的小孩是个从不哭闹的闷葫芦,虽然野是野了点。

    她委屈的泪珠挂在脸颊,胸脯像个小风箱般一起一伏,“你…你真的…唔……会再带我去……唔……看,看他吗?”

    “啊。”呵,怎么可能。肯尼随口答应着自己扯的慌。

    “那你……把这个给他。”

    “什么玩意儿,定情信物吗?”

    “不是,他,他好像…真的很穷。”

    呵,小屁孩。肯尼咧了下嘴,好似笑了。

    他把凯迪送到雷伊斯的管家手里,也是因此,凯迪认识了那个名叫芙莉妲的女孩。

    那一年,小小的凯迪初次尝到了思念的味道。那是比吃了一百个柠檬还要酸苦的滋味。

    她对父亲说,她心口疼得不得了,好似得了心脏病,是绝症。可医生说她什么事都没有。之后便没人再信过她的胡话了。

    她就常常悄悄地把枕头哭湿一小片,然后再屁颠屁颠跑到芙莉妲家,可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痩高的叔叔。

    风吹原野,麦田又长了几茬,她渐渐地不再哭了。

    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她已经记不起他了。那些发生过的,童年时期的感人,模糊,甜蜜,忘却的过往。

    夏夜的书房,星光灿灿的月空。蝉鸣,烛光,和白色的睡袍。

    凯迪手里捧着一本书,沉醉在一场纷繁的梦境中。

    蛛网,驴头,蛾子翅膀,芥子精灵,豆子花。

    凯迪的目光从这些温暖的文字上流过,她的心中忽然一动,仿佛一瞬间的灵魂漂游,那感觉很远,但刻骨铭心。

    「从现在开始,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

    你就会爱上他。」

    一滴晶莹滚烫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抹去泪水……为什么?我会哭。

    作者有话要说:——过去篇完,下篇预告,相恋篇www

    ☆、相恋篇

    埃尔文通知利威尔来他的办公室。

    “借过。”他皱着眉,对堵住门口的一排侍卫说道。有两个士兵惴惴不安地站在其中,有一种寡不敌众的拘谨感。

    门内的大人物此刻正坐在长办公桌的一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如往常的沉着端正。

    利威尔的脚步传进在场的两人耳中,埃尔文礼貌地为他拖开椅子,让他坐下。

    “不好意思。您继续说,波克公爵。”埃尔文盘回自己的位置,对一侧的埃瑞.波克说道。

    埃瑞.波克看向长桌对面的人,显然团长并不打算轻易答应他的要求,士官长的出现让埃瑞的内心产生一种莫名的动摇。

    「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遇到无法原谅之事,会怎么做?」那时,他曾经这样问过凯迪。

    “我请求史密斯团长暂时隐瞒利恩小姐失踪的事情。”埃瑞说。

    利威尔的眼神聚焦在公爵的脸上,慢慢开口,“你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在哪?”

    “我无意与她的父亲为敌。造成现在的局面是我的失误,我相信你们也不愿意看到中央内部的血雨腥风,这不是我们共同维护的初衷。”埃瑞说。

    “恕我直言。你说的这些,关我什么事?让我听到人类高层狗咬狗的具体细节,丝毫都不令人不愉快。”利威尔说。

    “她是在罗塞东南地区被中央第一宪兵带走的。”埃瑞说道。

    “她在哪?”利威尔又问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