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的暖流惬意地包裹着她,一切都显示得那么不真实。

    斗篷的主人掀开帽子,露出他圆圆的眼镜,快步跑了过来。

    “夏佐…”凯迪看见他的脸,喊出了他的名字。

    夏佐跑着,突然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凯迪,不敢再往前,然后转过头,去把马牵了过来。

    “小姐,上马吧。”他埋着头,伸出胳膊好让凯迪能省力地爬上马背。

    “嗯。”凯迪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摸了摸,然后说,“我想走走。”

    这时她才发觉,夏佐正低着头偷偷抹眼泪。她用手指给他擦掉一颗泪,什么都没说。

    她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走着,一些树叶大得吓人。夏佐跟在她后面,马蹄踏在土路的地面上。

    不知走了多少路,绕了几个弯。

    隐隐约约中,凯迪看见一座木质的房屋,鸟翼一般的轻盈坡屋顶从低矮的灌木里显现出来。

    “夏佐,我们现在在哪里?”凯迪偏过头问道。

    “大概快到马尔福康镇了。这附近有个执刑场。”夏佐说。

    凯迪伸出手指着那座木屋说,“那是一户人家吗?”

    “看起来是一个猎户。”夏佐扯了扯缰绳说。

    “夏佐,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你去问问那户人家里有没有,就是桌子啊,椅子,什么都可以,平常人家有的那些东西。”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床,家具,水井……让我摸一摸也好。”

    “小姐,老爷在马尔福康镇等你,我们还是尽快赶到那里比较好。”

    凯迪仿佛没听见。她朝那座别致的木屋走去,不论是独特的外形,或是什么别的感受,召唤她的脚步,她要到那里去。

    她走到门前的空地,那男孩正叼着一根草,坐在太阳底下。他看见凯迪,瞬间就张大嘴喊了起来“啊——”

    接着,另一声更加嘶哑沧桑的喊声响了起来,“啊——”

    屋角那头男孩的爷爷看见凯迪,也张大嘴叫了起来,他柴也不劈了,把斧头一扔,揉了揉眼睛,喊道,“你,你莫不是女主人的鬼魂?”

    凯迪稍微歪了下头,回答道,“我应该…是个人?”

    “啊啊啊啊啊啊。不得了了。”男孩飞跑过来,拉住凯迪的手,把她往屋里拽。

    夏佐本来想拴住马,看见男孩激动的反应,他搞不清状况,只好跟着跑进屋子。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男孩拉着凯迪哒哒哒跑进里屋,然后把她推了进去,关上门,用大锁锁了起来。

    “你做什么,小子!”情急之下夏佐拉住了男孩,可他一个金蝉脱壳,一溜烟就跑了。

    夏佐急的直跺脚,“小姐,你怎么样啊,你有没有事!”

    可门里面的凯迪却没有回答他,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

    男孩的爷爷慢悠悠走了进来,在门边磕了磕他烟斗上的灰,“坐啊,小伙子。你别着急。”

    夏佐哪有心思坐,他刚接回来的小姐,扭头就被你锁了,这还得了。

    “你们家小姐,是东洋人吧?”老头吧唧了一口烟,胸有成竹地问道。

    夏佐紧抿着嘴唇,不肯说话,他不知道这老头想干嘛,要提防着。

    “别看我这样,还是很见过世面的。”老头怡然自得地坐下,“我知道的,你瞒不了我。”

    他把手挥了挥,说道,“看见了吗,这座房子。刚才第一眼看见她,我以为是这房子的女主人回来了。”他轻轻笑了下,“这是一座凶宅。”

    门内的凯迪,环顾四周,分格完整的木质铺地,打磨光滑的细木条组成的推拉式院门,轻盈的竹帘外是一个绿意甚浓,尺寸得当的院子,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和院子。”她不由轻声说道。

    这种古老而别致的木质建筑风格,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还能见到实物。

    正中的墙面上,一副色彩淡雅的浮世绘人物画吸引了她的目光。画上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回眸一顾,一把折扇遮住半边脸颊,上面绘有牡丹。

    凯迪又向下看,惊了一下,汉字?只见美人白色的裙边竖向书有一行小字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凯迪后退几步,欣赏美人纤细的手指和衣服的褶皱,她细长的眼睛向上勾起,其中仿佛流动着溪流,摄人心魄。她突然就不敢再看了。

    门外的夏佐已经席地而坐,为凯迪把守住门口。他盘着腿,气鼓鼓地看着老头。

    “我用很少的钱就买下了这里。这儿本来住着一个普通的家庭,男人打猎,女人种地,还有一个小女孩。”老头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女主人是个东洋人。”

    夏佐向前倾了倾,好像有点好奇。

    “可能是上天嫉妒这种普通的幸福。天降人祸,三个歹徒闯了进来,杀了男人和女人。那小女孩却得救了。”老头继续说。

    “然后呢?”夏佐忍不住问。

    “嗯?然后?听人说那女孩被一个医生收养了,那位医生已经有个跟她同龄的男孩子。再然后,我就不知道咯。”他又磕了磕烟灰,咔嗒咔嗒地响。

    “你坐的那块本来有一滩血,不过我不忌讳这些。尘归尘,土归土。”老头笑了笑。

    夏佐没动地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梁柱,过了一会,他说,“小姐说过,房子总是活得比我们都长。”

    凯迪坐在院子的雨棚下面,和式建筑伸出的平台上。她把鞋子脱掉,静静躺了下来。

    她的脸碰到了凉爽的竹席,院子里水井涓涓细流的声音在她耳边细语回响,她趴在浅黄色的竹席上,像一只轻柔的猫咪,舒展四肢,惬意地吹着凉风。

    周围的一切宁静而缤纷,夏天的植物,花草树影。可当她闭上眼睛,似乎又闻到了牢房里沉闷恶劣的味道。

    她气馁地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可她的心却止不住地向下沉没,她抬起头望着郁郁葱葱的景色,恍惚间又回到了离开时的那个冬天,万物萧瑟,凋谢零落。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夏天的风好似也有点冷。

    男孩带利威尔回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斜映在木屋的门廊上。

    老头站了起来对守在门口夏佐说,“小子,起来,给正主让道。”

    男孩跑的满脸通红,兴冲冲地把门锁打开,然后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利威尔。

    夏佐退到一边,他看着这位身着自由之翼军装的小个子男人。调查兵团?……的那个利威尔!?他没少看报,几乎瞬间便认出了他。

    利威尔看了小孩一眼,小孩朝他点了点头。

    他把门打开,院子反射的暖绿色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见凯迪侧面的背影,她坐在竹席上,收回手臂抱着自己,把下巴放在圆圆的膝盖上,团成一个团,出神地望着庭院。

    她反应很慢地回过头,看见了他的脸,然后定住了目光。

    利威尔停下脚步,犹豫着,而后朝她走了过去。

    凯迪的目光开始变得难以捉摸,她的眉心轻轻颦起,分明是一个悲伤的表情。

    “别过来!”她说。

    可他没有再停下,直到走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直到她只能看着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凯迪不能理解。她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见他。

    “你,”利威尔开口道,“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她呆呆地望着他,失去了语言能力。而后把头埋进臂弯。

    他蹲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住她的额头。她只好抬起脸,利威尔看着她难过的双眼,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凯迪咬住的一边嘴唇,微微打颤,摇了摇头。

    她感觉到利威尔看着她,长长舒了口气。她又把头低下了,这么近的看着他,她的心情难以控制。可利威尔不准备放过她,他歪了歪头,依然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受委屈了?”他说。

    凯迪把自己抱的更紧了,同时轻轻点了点头。可让她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利威尔动手把她的胳膊拉开,朝自己的身后拉去。凯迪的身体向前倾斜,很快就变成一个跪的姿势。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腰和背上,紧紧拥抱住她。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