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忽然响起?了几道脚步声,他们二人循声望过去,来人拎着鼓槌,乃是?来敲报晓城鼓的。

    贺臻收回看向旁人的眸光,将视线转回了钟知微身上:“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我们,十有八九是?看不到了。但?是?现在?我们多走一步,我们的后人就能少走一步,也许是?百年后,也许是?千年后,我相信,他们能看到。”

    钟知微“唔”了一声,做思索状:“那可不一定,没准不到百年就战乱滋生,大庸不存于世,我们压根就没有后人了。”

    她开口问?得轻松,但?话语实则沉重。

    本以为贺臻要多思虑一会,却不想他只是?耸了耸肩,就继续道:“那更要多走一步了,打仗得死多少人啊。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不打仗吗?我们毕竟是?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占了先机总得干点事儿吧!”

    “那……要是?我们做错了呢?”钟知微话音稍稍迟疑。

    贺臻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就走错了呗,谁还能不做错事走错路呢?做错了,那我就叫史官狠狠记我一笔,某某年某某月某某人犯大疏漏,害人不浅,合该遗臭万年,小子们,都给我引以为戒,别再犯喽!”

    他这般作态,叫钟知微无言失笑,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倘若你?做得对了,还得专门?叫史官记下来,叫后来的人给你?歌功颂德?”

    “哎呦喂!疼!钟娘子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了吗?!”钟知微压根就没用力,但?贺臻却捂着右肩哀嚎出声。

    他只嚎了这一句,因着钟知微看向他的凉凉眸光,他当?即收起?了嬉皮笑脸,装作正经的模样郑重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无功无过也就算了,如果我辛辛苦苦做出点成果,还不许他们记下来夸我几句了?”

    “这你?说得不对,记录本身就有意义,即便无功无过,也有被记住的权利。”提到与史有关的话题,钟知微不由自主严肃起?来。

    “史书只记大人物,但?大人物之下,灾年死去的数字,丰年富饶的税收,这其中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他们也有他们的自我意志,不应该也不会被完全掩埋在?时?代的灰尘里?。”

    “是?是?是?,钟娘子说得对,我好像看到了。”贺臻没有否认钟知微所言,他直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钟知微偏头看向他,不解道:“看到什么??”

    二人言谈间,城楼上的鼓声即时?奏响了,一声接一声的晨鼓,分外绵长悠远,鼓声不歇,只待将整个上京城的一百零八坊逐一都唤醒。

    鼓声阵阵,贺臻不禁放大了声量:“真正的繁华盛世,比现在?还要好一万倍的世界。”

    钟知微亦随之提声:“那是?什么?样的?”

    四目相对之间,贺臻拖长声线,回得含糊不清:“说不清,但?就是?好。”

    钟知微白他一眼:“那你?这和没说又有什么?两样?”

    “劳心劳力这么?久,钟娘子便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歇一歇,熬了一夜了,我可没有娘子的精力。”贺臻挤到她的身侧,他毫不害臊拽过她的手,边晃边告饶,“待会回家我就得告假,怎么?着也得休息个一整天?,娘子跟我一起?补觉吗?”

    “不了,回家之后,我得先整理?一下今夜的见闻。”钟知微并?未把?手抽回来,可她却拒了贺臻的提议。

    贺臻叹了一声,故作可怜道:“记史?歇一天?陪陪我都不行吗?这几年钟娘子写得还不够?”

    他这般作态,钟知微见得太多了,因此,她不但?分毫不为所动,反而开口答得郑重:“不够,我要继续写下去,一直写到我死为止,能记下多少就记下多少。”

    “行吧,那我陪在?娘子身侧歇着也一样。”贺臻才不气馁,他立即见风使?陀,换了个说辞。

    不知从?何处扬起?了一阵风,风裹挟着雾气,散在?晨鼓声中,城楼之上倏忽显出了三分凉。

    贺臻抬手紧了紧钟知微斗篷的系带,他手上不闲,口里?也不停,出声问?得随意:“不过,娘子为什么?要写史来着了?”

    贺臻随性而问?,他眼都未抬,更不在?乎回答,但?钟知微在?这个问?题前,却是?停了一息才出声作答道:“因为……史书无断绝。”

    钟知微的话其实没有说完,因为她这个自三百年前而来,现今看见的一切,对她而言来说,是?未来。

    而她这个有幸窥见了未来的人,真正想说的,是?历史的行进,是?无穷的可能性,是?与过去挥刀决绝的坚毅,是?向未来坚守本心的勇气,是?即使?身为寻常人,仍能够尽自己最大能力去捍卫这世间的可贵,是?怀着无限大的未知恐慌,不知前路如何,却愿意去相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