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大笑,只觉外甥这样很有趣。

    天不怕,地不怕,不高兴起来都能骂他是昏君。就这玩意,他以为这世上就没他怕的东西呢。

    示意身边宦官上前给他松绑,见他兴奋的样子,便道:“左玉这会儿已到了 京府了。”

    “她去砸衙门了?!”

    陆 瞪大眼,然后就跺脚,“糊涂!她以为谁都可以砸衙门?!舅舅,容外甥先告退,我得去阻止……”

    “嘁。”

    太子哼了声,打断了他,“左玉哪可能像你那么蠢?砸衙门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哈哈!”

    天子看着陆 那吃瘪的样子,不由开怀大笑。瞧着外甥那越来越红的脸,他只觉好玩极了。

    当然,现在不是看外甥好戏的时候。要再不放他出去给左玉撑撑场,左玉估计也顶不住吧?

    不过他也没想到,左玉做事竟这般刚直。

    刚来人禀报,说左玉敲响了 京府的登闻鼓,将那赵衢告了!

    这行事手段,当真是老辣!天子想不通一个十四岁的人怎能有这般心智?他想了想,觉着可能是高人在背后指点。许明知是她的老师,会指点她也不奇怪。

    不然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十四岁的闺中少女能有这般手段,竟能想到以直破横的法子,直接将人钉死在地上!

    当然,眼下说这话似还早了些。毕竟, 京府尹也是毕新的人。左玉这招能不能成,还得看她的本事。

    当然,她已出手了,自己也不能干看着。是时候把外甥放出来了,让他这个京城头号搅屎棍去搅和一番,那 京府尹想要包庇赵衢怕是不易。

    想到这里,天子嘴角划过一丝笑,“行了,皇儿莫要再取笑他了。 儿,去将衣冠整理下,便去 京府旁听吧。记住,只是让你旁听,你要敢胡来,再砸衙门,我可不能饶你了!”

    “谢舅舅!”

    陆 大喜,连连道:“舅舅,你放心,我现在请了个厉害的先生,道理我都明白了,我不会乱来的。”

    说着弯腰行礼后便是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急匆匆地出宫去了。

    “父皇,信表弟的保证,还不如信世上有鬼。”

    太子一脸担忧地道:“要不儿臣也跟着去看看吧。”

    “不必。”

    天子道:“这事你不能插手。你从今天起就装病吧。”

    “???”

    太子一头问号。

    装病是什么意思?

    “朕动了他们,哪怕成事了,二十年累积的美名也会毁于一旦。来日史书,也不知如何写朕。不过为了大昭江山,朕也不在意便是了。只是……”

    天子望着自己儿子,素来肃穆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柔和,“这骂名一人背负便足矣。你不出面,留下恩情,来日可再施恩于臣,让他们好效忠你。”

    “父亲……”

    太子的眼一下红了,颤着唇,“儿子也不在意……”

    天子笑了起来,拍了拍太子肩膀,道:“陆 一片赤子心,你无其他亲兄弟,唯有这表弟。善待于他,他来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父皇!”

    太子喊了一声,他隐隐感到这事恐怕也不像父亲说的那般轻松。这话听着怎么跟在交代……

    他不敢往细里想。到底才十八岁,即便列朝听政,可还是嫩了些。

    他不知,他父亲在做的事会掀起怎么样的一场风暴。也不知,这场风暴又会给世间带来什么。

    若真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那便只有那句话可形容:前无古人!

    左玉赶回城,回到家,左林已将她的朝服、凤冠、宝印、金册都准备好了。

    左玉换上朝服,对着镜子时,她又觉自己的脸在这华丽服饰下显得寡淡了些。她让人取来口脂,取来螺子黛,将眉画了画,将眼线勾了勾,又涂上深红的口脂,这才将凤冠戴上。

    出了门,上车前,望了望台阶上的左林、张氏以及弟弟妹妹们,笑了笑道:“父亲,母亲,准备好酒菜,女儿去去就回。”

    说罢便是上车,未有一点犹豫,很是潇洒。

    车轮转动,缓缓驶出二佳巷。张氏望着消失的车马,问道:“能行吗?”

    左林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道:“老夫陪你去茹娘那儿诵一卷地藏经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只是想着左玉的交代,张氏又吩咐道:“去将我出嫁时埋着的那坛女儿红起出来。玉儿今日若能得胜归来,当浮酒一杯!”

    ***

    秋风阵阵,桂花飘香。

    京府前,一面略显陈旧的鸣冤鼓竖立在衙门外。门口看守的衙役支着水火棍,看着往来的人,只觉这日子过得无聊极了。

    鸣冤鼓又名登闻鼓。顾名思义,唯有受冤才能敲响这面鼓。像家里鸡啊鸭子的被偷了,只能敲另外一边的堂鼓。

    只是大昭有律法在,不可越级告状。若要越级告状,得先受鞭刑五十下。故而,生在天子脚下的 京府其实升堂的机会并不多。

    这样的日子舒坦是舒坦,但升堂少,也意味着可捞的油水少。即便有人来敲鼓,在这天子脚下,有胆气直接敲鼓的,那大多也不是一般人。

    正无聊着,却见一辆马车驶来。再仔细看看,顿时毛骨悚然!

    谁家的车马?!后面怎么还跟了这多家丁?!

    这来头一看就不小!看守衙役立刻站直了身子,肃了表情,打起了精神。

    车在面前停下,脚踏放下,帘子掀开那一刻,两衙役只觉脚都软了!

    翟鸟!朝服上居然有翟鸟!这是一品夫人才能穿的衣服!

    来者不凡!

    当他们看到车上人走下来后,直接傻眼了!

    凤冠上有凤首,非婚嫁时能戴凤首凤冠的,除了嫡公主与皇后外,只有那一位了!

    德惠姬君!四品封位,穿戴却是超一品!

    这等贵人面前自是不敢摆谱,立刻上前,躬身道:“小的给姬君请安。敢问姬君亲自来访,是有何麻烦事了?”

    左玉笑了笑,道:“没什么麻烦事。只是今日报纸上有人胡说八道,我请你家府尹来评评理罢了。”

    说罢也不等衙役回应,径直绕过衙役,走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槌,对着鼓面便是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节奏平稳,铿锵有力。

    “有人敲鸣冤鼓了,有人敲鸣冤鼓了!”

    路过群众听到鼓声,纷纷惊叫了起来,“这鸣冤鼓多久没响过了?”

    “是何人在敲鼓?这,这打扮?是哪家贵人?”

    “看,她带的凤冠上有凤首,朝服上有翟鸟,朝珠是东珠,天啊!这是德惠姬君!”

    “啊,今日报上刊登她与长公主的儿子私下比武,难道这是有什么隐情吗?”

    “有什么隐情?不过就是不守妇道罢了!”

    “你躲公主府里看见了?”

    “我,我!那赵衢乃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堂堂四品官,又是言官,总不能污蔑了她吧?!”

    “哦,感情官位高就不会污蔑人了?是不是他们拉的屎都是香的啊?”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哼,你们这些人就是易被煽动!我听人说……”

    孙富站在人群里,扯着大嗓门道:“这姬君给自家庄户减租,只收两成。这些老爷家里良田无数,良心点都收四成。你们想,这一来一去多少银子?要我看,八成是污蔑,是恨姬君坏了规矩罢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

    一个穿着 衫的学子道:“有住京郊的同窗说,姬君见庄户生活辛苦,便降了租。如此说来,这与外男比武之事怕也是捕风捉影。”

    “呵,人家说你就信?这报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是她的教养嬷嬷撞见她与小侯爷私会比武,她怕走漏风声,寻了个由头,将嬷嬷赶了出来。”

    “天大的笑话!”

    还未等孙富开口,那读书人便道:“若你是女子,这等隐私被撞见,不想着拉拢自己家嬷嬷,却还想着将人赶走?世上有这般蠢笨的人吗?!再者,与其赶走不如弄死!高门显户里病死两个奴仆再正常不过!你们这些人,人云亦云,从来也不过脑子想想,要我看,没准是这婆子犯错,这是挟私报复呢!”

    孙富觉这读书人不错,便有意结交了起来。姬君曾感叹过,身边的读书人太少,许多事不便做。这相公看着有些头脑,就是貌丑。但姬君找人办事又不用好看,若能拉来为姬君所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在孙富准备为左玉找人才的时候,衙门升堂鼓也响起了。

    左玉迈入衙门,堂上 京府尹李恒猛一敲惊堂木,呵问道:“堂下何人?见官为何不跪?!”

    左玉差点就笑了!

    这 京府尹脑子是秀逗了?没见自己朝服吗?用这个当下马威,是不是吃了脑残片,变智障了?

    左玉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李恒又是猛地一拍惊堂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衙门自有衙门的章程规矩。姬君,虽你贵为四品姬君,但在这朝堂上,本官为主审官,你理应下跪,以示敬畏。”

    “钱嬷嬷。”

    “奴婢在。”

    “将他拖来下,掌嘴。”

    此言一出,门外就沸腾了!

    这是在说什么疯话?!居然要煽打主审官?!这,这德惠姬君得了失心疯不成?!

    “唯!”

    钱嬷嬷领命,带着几个粗使婆子上前,两班衙役立刻拦住。

    “姬君,你放肆!”

    李恒怒道:“是谁给了你胆子,竟敢咆哮公堂,还要煽打主审官?!”

    “芙蓉,念。”

    “唯!”

    刘芙蓉手捧左玉的封位诏书,神色肃穆地道:“制曰:天降保世之祥,赐神种于圣朝……汝州左氏代传忠良,世绍簪缨……今,特封四品姬君,赐凤首凤冠……遇官不跪,四品以下皆拜,闻事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