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玉心里的疑问更多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装着听到奇闻时的吃惊样子道:“我大昭最是遵圣人教导,这等风俗难道就没有惹来非议吗?”

    “有人也说过。”

    沉默半晌的王氏忽然插话,“不过非议之人往往会死于非命,死的人多了,便也没人敢提了。而赵羊家的女子也有想过正常日子的,但只要那样做了,便会惹来诅咒……”

    她淡淡的表情忽然生动了起来,眼里蕴起了惊恐,“不光她们自己会有灾,整个池州都会遭殃。”

    “是的。”

    段氏似也很恐惧,捂着胸口道:“三年前地龙翻身,六年前旱灾,皆是因赵羊家女子想过正常夫妻的生活……”

    “这……”

    左玉蹙眉,故作困惑的同时,却是看了王氏一眼。一桌人,王氏显得很低调,但也正是这低调给了左玉一种怪异的感觉。冒然开口,她便对她格外关注了起来。

    刚刚那一瞬,她抓着帕子的手不由自主收了下。那不像是恐惧导致的,更像是一种无法压制的情绪……

    她垂下眼,再抬眼时,“困惑”已退去,只轻轻摇着头,“这还真是世间少有之风俗。”

    顿了下又道:“只是女子要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成人,还要下地干农活也着实不易。那些孩子的父亲们有给些钱财帮扶吗?”

    “那自是有的,毕竟是他们的血肉。”

    叶氏叹气,“所以有些女子干脆梳起,不嫁人,不生孩子了。”

    “好在县令老爷仁慈。”

    王氏又道:“他来了后听闻这风俗,便说赵羊两家女子对池州奉献颇大,不应受人非议,而是应立碑赞扬,表彰她们为了镇守一方平安过着有丈夫等于没丈夫的日子。”

    “是啊。”

    段氏叹气,擦了擦眼角,“也是一群可怜人。有外乡人经过时,都不敢说自家事,只称男人都服劳役去了,怕被人嫌弃。县里乡绅多怜悯,百姓亦感激她们的恩德,故也时常接济,好让那群可怜女子不至于太辛苦。”

    “虽圣人有教导‘未知生焉知死’。”(注1)

    左玉道:“但圣人亦说敬鬼神而远之。鬼神之说非我等常人能参悟,但敬着总是没错的。姚县令能体他人不能体谅之苦,当真是将圣人言读懂了啊!”(注2)

    她一脸赞叹与敬佩,让叶氏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生出得意。

    女圣又如何?斗道百官乡绅的其实是陛下,可不是她。到底年少,看事哪能那么透彻?夫君真是瞎紧张了。不就是刚嫁人的黄毛丫头么?有甚可惧的?

    正得意着,却听左玉又道:“这样,夫人,明日可否派人帮我去买些米面油盐与布料?我想亲自送去,看看这些苦命的女子,也表表心意。”

    叶氏瞳孔微微一缩,没想到左玉会这样说。

    “不敢劳姬君大驾。”

    她忙道:“小妇人帮您置办了送去就行。”

    顿了顿又道:“姬君乃是当今唯一的女圣,玉体尊贵,怕是不宜踏入那不吉之地。”

    “夫人此话何意?”

    左玉故意沉下脸,“您不也说她们是一群可敬可佩之女吗?为何又成了不吉之人?”

    “姬君莫要误会。”

    王氏接话了,似是在帮叶氏解围,“那儿皆是女子,无成年男丁,阴气最是重。其实,那一带的确是有些古怪的。男子过十四若还在那村便会生病。您是我大昭女圣,若在此地出了事,尊翁便是摘了乌纱帽也是吃罪不起啊!”

    “对,对。”

    叶氏道:“还请姬君体恤我等。妾身可以陪着您亲自去采购,但您万万不能涉险啊。”

    左玉眉目舒展开来,道:“原是如此。那好吧,姚县令如此热情相迎,我也不能让他为难了,明日便有劳夫人带我去集市采买吧。”

    叶氏松了口气,连连笑着道:“这都小事,明日妾身陪着您去,万不敢有人坐地起价的。”

    一句调侃后,饭桌的氛围上又热闹了起来。左玉听她们说着此地的趣事,看似有兴趣的表面下却已是琢磨开了。

    这沂阳县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王氏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第97章 毫无破绽

    不好!

    左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赵羊两村都有暗哨的话,那么自己现在喊人过去岂不是暴露了?!

    想到这里,她便站起身,叶氏忙道:“姬君,怎么了?”

    “哦,我生产过后这腰总酸疼,我想让夫君帮我揉一揉。”

    话一出口,在场女眷都暧昧地笑了。

    “姬君与侯爷感情真好。”

    段氏羡慕地道:“我生了孩子,我家那个只想着孩子,哪还会惦念着我?”

    左玉笑笑,不多言,只问道:“叶夫人,可有小室能容我休息下?”

    “有,有的。”

    叶氏道:“姬君请随妾身来。”

    “有劳叶夫人。”

    左玉表示感谢后,道:“芙蓉,你去叫小侯爷过来。”

    “唯。”

    芙蓉绕过屏风,行了礼后在陆 耳边耳语了几句。陆 先是一惊,随即便纳闷了起来。

    玉儿腰不舒服?可从来没说过啊。他灵光一闪,忽然觉得左玉这反常举动是有深意的。他忙起身,笑道:“姬君有些不舒服,去小室休息了,我去看看。”

    “侯爷可要请大夫?”姚席似很关心,“本县有个致仕的老太医,医术很不错,下官在他老人家那儿也有几分薄面。”

    “不用。”

    陆 道:“她来回颠簸,腰有些不舒服,我去看下就行。”

    姚席忙道:“侯爷请。”

    陆 来到小室,门关上后,刚要说话,却见左玉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又指了指外面和自己的耳朵。

    陆 想了想,这是在说隔墙有耳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他便道:“娘子,你怎么了?是腰又不舒服了吗?”

    “我没事,许是累了。夫君,你帮我揉一揉吧?”

    “好。”

    陆 上前,弯腰给趴在贵妃椅上的左玉一边揉着一边小声道:“玉玉,可是发现了什么?”

    “你赶紧想办法让人出城报个信,就在城外等咱们,千万别去打听赵羊两村的事了。”

    “怎么了?”

    陆 坐下来,想了想,又弯腰,整个人差不多快贴上左玉后,又提高声音道:“玉玉,不发脾气了,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才生了孩子就跑来前线。”

    “都怪你,都怪你!”

    左玉心领神会,故意娇嗔着道:“你不要靠近我,吃了酒臭死了!”

    “亲一下,玉玉,不臭的……”

    外面听声的人只觉一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陆 是个天下第一纨绔,左玉是唯一的女圣,想不到两人私底下相处如此放浪。一个惧内,一个也毫无女德,啧啧……

    陆 搂住左玉,在她耳边道:“别急,我跟他们说了,晚上才行动。他们能在十里亭等咱们,说明咱们入了地界就盯上咱们了。你且放心,钟瑶在城外,他的脑子好使,定也能想到,不会乱来的。”

    说着就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下,“玉玉,你真香……”

    “你走开!”

    左玉故意挣扎着,可人却翻了过来,手捶打着陆 胸口时,道:“不要多言,不要多问,把你年少时那股混账劲拿出来。有些事晚点……”

    “我年少时不混账……”

    陆 委屈地辩解,“不过是有些嚣张。”

    左玉翻了个白眼。你对混账二字是有什么误解?

    “对,就嚣张行事。你在外人眼里就是大昭第一纨绔……”

    她目光沉了沉,道:“纨绔就得有纨绔的架势!”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小室出来,回到宴席上时,左玉正想绕过屏风去坐着,可姚席却叫住了她。

    “姬君,不知下官能否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左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请教不敢,姚县令折煞我了。”顿了顿又道:“是什么问题?”

    姚席笑了起来,“不知姬君有看到这院里的花吗?”

    左玉一愣。

    什么意思?!

    这话题自己都没敢提,怕打草惊蛇,他怎么还主动提起来了?

    “姬君去阙云城路过沂阳县时,下官正好押送粮草去前线,故未能碰上姬君。今日总算将您请来了,要不将这几个问题问清楚了,下官这,这憋着……”

    他一脸不好意思,“着实有些难受。”

    “姚县令可是要问养花的事?”

    左玉不动声色,“我本也想问县令,这花是不是白粉荔枝月季?还有这重瓣茉莉……这都是我庄上培育的花种……”

    左玉抿嘴笑了笑,道:“姚县令看来也是爱花之人,这花运到沂阳县得翻个几倍价吧?”

    搞不清楚对方的思路,不过有一点左玉明白,在没办法时,以直破横也是一个好办法!

    姚席神色如常,笑着直摆手,“让姬君见效了,下官哪里舍得花钱去买这般名贵的花?这花是下官学生送的。今年他中进士,为表达对下官的教导之情,便送了这些花过来。听说这花极贵,下官便细心呵护,但琢磨许久也总不得要法,所以想请教下姬君。”

    左玉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是如此!”

    刚还有些“不愉、怀疑”的表情霎时柔和亲切了起来,“这两种月季都喜阴,不宜暴晒。您看着天气,待最冷时,将枝叶修剪下,换下土,土里加些豆肥或其他肥料,浇透就行了。”

    左玉好似遇上了花友似的,竟是说了许多养花的技巧。一群人也不知是真感兴趣还是啥,总之赞叹声就没断过。

    待说完,姚席便举杯道:“多谢姬君指点,下官敬您一杯。”

    左玉笑了笑,“姚县令客气了。”

    从芙蓉手里接过茶,以茶代酒回了礼后,便道:“刚刚叶夫人给我说了此地风俗,那赵羊两村的女子着实可怜,我也想表表心意,故而托了您夫人明日带我去采买。等买回来了,还是要劳烦姚县令帮我寻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