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河流的走向,应当是邑城河。

    邑城河绕信宁而流,又由南向北穿信宁而过,在信宁城中的河堤上皆栽了垂柳,这一段河堤上却是光光秃秃,只有粒粒圆石,想来应该是在城外了。

    姑娘请随我来。

    那轿夫言毕便向岸边的大船走去,桂枝不便多想,紧随其后。

    那大木船外边看着平平无奇,像是载物的货船,一走上去却发现别有洞天。

    船里装潢精巧,雅致考究,一进舱内,暖气扑面而来,头顶竟是洞开的琉璃瓦片,一众翠竹芭蕉映入眼中,海棠开得正姣,一泉流水绕山石而过,冒出泊泊水气。

    水中孤立着数支白荷,有胭脂色的蜻蜓攀在花头,并着透明的长翅,如玉雕般可爱。

    在这冬日里还能见到这绿云红霞,令桂枝为之一振。

    见桂枝停住了脚,看向这处小景,那轿夫遂解释道:这水是二十里外的温泉,命人时时采来倾倒于此,令这一室四季如春。

    再往前走,一路上皆是花木丛生,只叫桂枝觉得这不似船中,倒是在清新的山林里。

    一直走到船舱后首,一间无门的雅阁,罩着轻透的纱帘。

    雅阁中间,一张宽椅上铺着皎白盛雪的白狐皮,身穿玉色锦袍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他乌黑的长发束起,立着玉冠,冠中一点殷红。

    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发,明明长着一张妖媚的面容,却不带一丝阴柔之气,生生浸出些肃杀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有着绝美的风姿,这个男人,桂枝只见过一次,却一直没能忘记。

    见来人走到跟前,男人扬唇笑了起来,轻声道:鞋都旧了,怎么还舍不得扔?

    桂枝还未站定,便窘得红了脸。

    忙收了脚尖,将鞋藏在裙子里。

    好巧不巧,今日她正穿着他送给自己的这双湖兰色布鞋。

    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双便是。男人身子向后靠,倚在了椅背上,挑着眉,看向桂枝。

    黄桂枝忙敛了神:上回收公子布鞋实在是迫不得已,此次,无缘无故,我,我万万不敢再收。

    男人笑出了声,似乎觉得桂枝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很有趣。

    捻了捻手指,开口问:无缘无故,你又怎么敢上我的轿子?

    桂枝一怔,随即回道:我只想问清公子究竟是何人,毕竟公子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须得记住恩公姓名,往后也便为公子焚香积福。

    男子笑得开怀,指了指桂枝怀中的麟儿:这是你的孩子?

    桂枝忙摇头,还不待答话,便听男子又岔开了话道:你无须替我积福,你积的那点福可不够消我做的孽。

    桂枝呼吸一顿,接着话问:你究竟是谁?

    男子看着桂枝:你随他们一样,叫我一声五爷吧。

    五爷。桂枝叫了一声,又问到,你为何将我接到此处来?

    男子又捻了捻手指。

    桂枝发现,他似乎很爱捻手指,就像是指间有一片竹叶,正缓缓卷起。

    没有什么事,只是多日不见,想问问你过得可好。男子眸光下移,又看向桂枝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既不是你的,那可是与你交好那女子的?

    上回桂枝得五爷所救时,便告知了他自己为何冒险进山林里去,自然也告诉了他自己和金小楼高琅之间的关系。

    桂枝点点头。

    那为何你孤身一人抱着孩子,他们可是出了什么事?五爷像是随口的一提。

    桂枝一下便红了眼,一晚上的担忧害怕,此刻便都说了出来。

    待听桂枝讲完昨晚山记蹊跷的杀人案后,五爷略微皱起了眉:为何没听你说到金小楼那傻相公,他去了哪里?

    高琅?桂枝摇头,自打立冬那日,小楼从和府回来后,便绝口不提高琅了。

    立冬?和府?五爷的眉头越皱越深,冲桂枝到,即便我在城外也听说立冬那日,知县府里发生了暴乱,高琅可是与金小楼一同前去遇了害?

    不是的,高琅那日发了烧,在屋子里关了一整日,谁也叫不出来。桂枝叹了口气,小楼回来后,我担心高琅,小楼还说,他不仅不傻,还比我们厉害多了。直到此刻,我也不懂她的意思。

    五爷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打开,他招了招手,叫来刚刚领桂枝前来的车夫:赤霄,黄姑娘累了,你带她下去好好歇息着,备好饭菜招待。

    长着络腮胡子的仆从拱手应下。

    五爷又冲桂枝道:我本只是想问问你近况,没曾想正撞上你逢此困境,你安心待在我这里便是,山记的案子我帮你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