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勉回神,是电磁炉定时的时间到了。

    他抛开杂思,关掉电磁炉,将面一一捞出,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瓷碗。

    碗内盛着煮热的汤汁,褐红色的牛肉片漂浮,豆芽齐齐露出黄色的一头,透明的茎身紧紧簇拥。

    冒着白气的面条下去,碗面的汤面猛地升高,堪堪挨着碗沿。

    顾勉端起瓷碗,放到餐桌,喊道:“如溪哥,过来吃面吧。”

    大抵是过了几秒,客厅传来低低的应声,“好,来了。”

    饭厅的光线朦胧,灯罩是仿喇叭头的设计,轮廓模糊,正对着的三个置物架摆着谢如溪亲手挑的水晶瓶,在氛围灯照射下,闪烁着橙黄的点点光芒。

    “牛肉好吃吗?”顾勉坐在餐桌的一角,冷不丁地问。

    “啊。”谢如溪把嘴里的豆芽咽下,唇色殷红,“好吃。”

    顾勉撩起眼皮,“一块没吃也好吃?哄我玩?”

    谢如溪后知后觉,有点窘迫,立刻吃了一块,含糊地说:“好吃的……”

    顾勉心里叹息,不好说什么,只笑着说:“那多吃点。”

    傍晚。

    顾勉如以往一样,搂着谢如溪,慢慢调整睡姿。

    “晚安。”他低声道。

    谢如溪也轻轻应道:“晚安。”

    今天的谢如溪有些沉默,写画板时也心不在焉,每次顾勉和他说话,他都像忽然惊醒,两眼茫然。

    本来顾勉想开口问他怎么了,但看着那双眼睛,心想:算了,明天再问吧,今晚好好休息。

    寂静的夜被凉凉的月色轻柔抚摸,窗台前泻下一地银辉。

    顾勉阖上双眼,意识逐渐沉沉。

    床头的木钟嘀嗒旋转,一格一格地走过时间。

    万籁寂静时,空气里蓦地一道闷响,紧接着,旁边的抽纸屉传来的声音。

    顾勉睁开眼,视野里灰蒙蒙的一片,慢慢的,变成沉凝的黑暗。

    他怀里的人不见踪影,正坐在床头,裹挟着细碎的

    哽咽。

    顾勉恍然,谢如溪在……哭?

    他踌躇了一会儿,唤道:“如溪哥……”

    谢如溪一惊,随后,后背拢上一层温暖,耳边是低低的一声喟叹。

    “穿这么点,也不盖被子,不冷吗?”顾勉顿了顿,又道,“还是冷到了?”

    谢如溪用纸巾擤了鼻水,闷声说:“嗯,冷到了,鼻子不舒服。”

    顾勉没有戳穿,“嗯”了一声,两臂收紧,将人抱得更用力。

    他摸了摸谢如溪的手,“确实凉,回头得换个暖气了。”

    谢如溪不设防,唇角隐秘地扬了扬,被逗笑,“你还真能扯。”

    他手不冷,恰恰相反,还残留被窝的温热。

    顾勉说:“是吗?那我再捂捂看。”

    他掰开谢如溪的手指,强势地嵌入指缝,十指相扣。

    “嗯,现在果然不冷了。”顾勉自顾自地说。

    谢如溪忍俊不禁。

    空气沉默几秒,顾勉柔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今天遇上什么难过的事?”

    “要不和我说说?”他哄着人。

    “没有,你感觉错了。”谢如溪哑声说。

    哒台灯被打开。

    顾勉静静地注视着谢如溪,叹气:“别哭啊。”

    谢如溪的眼眶愈发赤红,琥珀色的瞳孔蒙了层水雾。

    顾勉用指腹楷了泪水,“这还感觉错了?”

    谢如溪发怔,眼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了。

    它顺着眼尾,滑落至鬓角,湿润一片。

    谢如溪无法自控,白天的话语在脑海里翻滚,烧心灼肺。

    他听到顾勉又一次叹息。

    “如溪哥,你先别哭。”

    “一看你哭,我想说的话全忘了。”

    第58章

    顾勉很难对眼泪动容,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对眼泪是武器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但今天,他少有地感到了迷茫和无措。

    他不知道谢如溪为什么哭。

    他想安慰他。

    他的话酝酿在口中,却死死卡在喉咙,无法言说。

    谢如溪摇头,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轻声说:“我很好,小勉……”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顾勉垂眸,用纸巾擦拭他的泪水,“什么梦?”

    难过得半夜都要起来哭。

    谢如溪抿唇,“我梦到你背叛我。”

    顾勉觉得荒谬,“因为这个?”

    “那你今天回家为什么心情沮丧?”他不太相信,“做梦前还有预知?”

    谢如溪用掌心握着指尖,轻轻摩挲,“中午吃完饭,我坐在展会的后台沙发休息,不小心睡着了,也做了个梦。”

    “两个梦都很真实,还是连在一起的。”他微微低头,把不存在的事情说言之凿凿,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顾勉没忍住,脱口而出:“怎么连?中午的梦是上集,半夜的梦是下集?”

    谢如溪转过身,脸挨着顾勉的颈窝,轻轻应了一声,“对。”

    顾勉沉默,半晌说不出话,他整个人分裂成两半,诡异地浮出两个小人,各自争吵。

    具象一点的形容大概是

    一边黑翅膀的恶魔呵呵冷笑:“做梦?还连着的?这绝对是骗人吧?哪个傻子信了,我笑他一辈子。”

    另一边白翅膀的天使闭眼哀叹:“噢,做了这样的梦会很难过吧,他这么感性、多愁善感,老天,他还流眼泪了,你快去安慰他。”

    “小勉……”谢如溪两臂环住顾勉的脖颈,膝盖撑起,和他额头抵住额头,轻声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算什么大事”

    “你也知道,我总是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是吧?”

    他捧着顾勉的脸颊,轻轻印上对方干燥的唇面,像簌簌而落的雪花,温柔而冰凉。

    “小勉?”他又唤了一声,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

    顾勉喉结极轻地上下推动,低低一声“嗯”,声带的振动在彼此接触的皮肤传递。

    “好。”他手臂横在谢如溪的腰,慢慢揽紧,“如溪哥,梦都是假的,是反过来的,你不要哭了,无论梦里发生什么,现实都不会发生的,我向你保证。”

    谢如溪指腹掠过顾勉的眉心, “你就听了我梦的一句话,就敢做保证了?”

    “那我多听点?”顾勉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谢如溪凝视顾勉的瞳孔,倒映着熹微的一簇光芯。

    他温温柔柔地在笑,唇落在对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好吧,其实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没必要听我在唠叨,显得我多烦人啊。”

    “不烦,我愿意听的。”

    谢如溪摇头,“不要,明天会有黑眼圈。”

    顾勉一顿,“那现在睡觉?”

    “嗯。”

    咔哒深夜无故亮起的台灯再次熄灭。

    “如溪哥,好好睡一觉,睡一觉什么都好了。”顾勉轻拍他的后背,哄小孩似的说话。

    谢如溪呢喃:“好……”

    几分钟后。

    谢如溪突然出声,“你刚刚说话的语调……是在哄妮妮?”

    顾勉:“……”

    “我从来不哄妮妮。”他冷酷地说,“它犯错了,我都是直接扣零食的。”

    谢如溪无声地笑了。

    -

    第二天,谢如溪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不是残留的温热,而是真真切切的暖和躯体。

    他眨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四处游荡,掌心一片火热。

    “摸够了没?”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