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有些荒芜,到处都是矮草,矮的不过脚踝,教人无处藏匿,即墨只好携言聿隐在了一颗大树上,距离稍微有些远,虽然不妨碍他们视物,可这风声和距离,到底扰了耳力。

    “诗诗,我听不清啊!”言聿焦急地抱怨,他只听得那两人咕哝,却无法辨出一句话。

    即墨看着他摇摇头,意思很清楚,我也听不清。

    言聿的俊脸又苦丧了,美人即将被染指,诗诗仍然无动于衷,不由得腹诽道,你自己不去英雄救美就算了,还钳制着我作甚!

    言聿扭头再看回去,见南兮一头墨发倾泻在石头上,面容在月华之下愈加惨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滴渗血,那鲜红的血滴犹如一把把利刃,残忍地剜着言聿受伤的心。

    即墨面容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深邃的眸光轻轻波动着,似乎想要验证什么。

    终于,那两人脱干净了,当中那个胖子,扭着一身的肥膘上前,一把扯掉了南兮的腰带!

    言聿的心,也就在这一扯中提到了嗓子眼,被即墨禁锢的手忽然反扣,将即墨握得死紧,即墨吃痛,却不作声,只回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边,那个瘦子又上前,手刚刚碰到了南兮的外衣时,变局陡生。

    凌厉的剑气不知从何而来,顷刻间断了那人的手腕,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言聿可是听得无比清晰。

    惊讶的同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季未岚来得及时,这么妙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被糟践了!

    胖子见同伴受伤,破口大骂,也顾不得去穿衣裳,拿起地上的匕首便冲上去乱划一通,奈何对手太强大,他一招不曾得手便被踩到了脚下——也只剩下求饶的份。

    瘦子握着断掉的手腕疼的死去活来,没几下便晕倒在地。

    言聿这时才看清季未岚,一袭熟悉的锦衣,手持长剑,迎风而立,他刚想要惊呼,被即墨一把捂住了嘴,然后就被强行带回了客栈……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言聿完全不知道了,他甚至想到季未岚会不会趁人之危,把南兮给……啊呸!季公子是那样的人么?!

    月黑风高,这就是此刻季未岚眼中的景象。

    脚下的人还在求饶,季未岚莫名一股恶心,用力一碾,那人便也晕了。

    用剑挑起一旁扔的散乱衣物,季未岚嫌恶又愤怒地甩到那二人的身上,这才收了剑,慌忙奔向南兮。

    南兮依旧不省人事,季未岚将她横抱起,浓重的血腥便扑面而来,心下一惊,这才发觉南兮受了伤,情急之下,季未岚只好先带她找了附近清澈的水源,远离那个是非之地之后,细心地给他清理伤口,随手拿出贴身药物给她上药,又撕下衣袂给她做了包扎,这才将她稳稳地靠在了大石上。

    一切平静下来没多久,东方便破了白,一夜折腾,季未岚也有些累了,刚想躺在草地上歇一会儿,南兮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南兮环视一周,又低下头看了看已被处理好的伤口,这才看向一旁的季未岚。

    季未岚很想从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出一点别样的情绪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没有料到,她还是这般平静。

    “你杀了他们?”

    季未岚一顿,你杀了他们,南兮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着实令他意外。

    意外归意外,季未岚诚实地摇头否认。

    “只让他们晕了。”

    “为何不杀?”南兮反问。

    季未岚再次一惊,他怎么觉着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戾气。

    “不想让你摊上官司。”

    “即便摊上了,又如何?”

    我会带你走。季未岚如是想,可到底没说出来。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无妨。”南兮满不在意地答道,末了,又斟酌着加了一句,“多谢。”

    季未岚挑眉,莫名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

    “为什么总穿红衣呢?”季未岚看着素面朝天却依然令他惊艳的南兮,破天荒地问出心底埋了一夜的疑问。

    又是良久的沉默。

    “回去吧。”南兮道。

    就这样,两人一起走过那个是非之地时,南兮顺手捡起了自己的腰带,规规矩矩地系上,又将自己微乱的头发理顺,这才回去。至于地上依旧昏死的两人,南兮吝啬给予关注,哪怕一眼。

    “哎呀~南兮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是啊南兮姐姐,你昨晚去哪了,怎的一夜都不回来?莫不是有约了?”

    “昨晚可是有个名门大户的公子一掷千金,要为你赎身呢!”

    “梳姨没见到你人,可给气着了!”

    “……”

    “……”

    一跨进梳楼大门,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便围上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担心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南兮闭了眼,掩去眼底的不耐,开口打断众人道:“梳姨在哪?”

    “楼上楼上!在你的房里等着呢!”

    “南兮姐姐快去吧!”

    “是啊,给梳姨说些好话,别让她罚你!”

    “……”

    南兮便是踩着这些话语回的屋。

    推开门,意料之中的,屋中有些凌乱,正中的檀木桌旁,坐着脸色难看的梳姨。

    梳姨正喝着茶,抬头见南兮披头散发,还穿着男装,显然又给气的不轻,手中杯子重重搁下,端正身子,等着南兮的解释。

    “梳姨,生气了,可就不好看了。”

    “你少来,实话说,你昨晚究竟去哪了?”

    “散个心而已,梳姨无需多想。”

    “南兮莫不是觉得梳姨很好糊弄?散个心你穿男装作甚?!”

    如果细细看来,不难从梳姨的脸上看出一丝藏的极好的慌乱。

    “梳姨可是觉得,南兮穿女装更安全?”

    “……”梳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揣度支配的人那个姑娘了。

    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沧桑感,不想再纠缠下去,毕竟这人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能言说的感情,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可曾想过离开梳楼?”

    “不曾。”

    梳姨听罢,心里一阵欣慰,于是放柔语气:“昨夜,左丞相的独子萧玥来找我,直接晾出一千两黄金,要为你赎身,我说你不在,他就派人冲上楼来搜查,临走之前还毁了梳楼大半的桌椅,好在留下了赔偿,他扬言还会再来,直到见到你人……南兮啊,梳姨不想强迫你,你若愿离开,就离开吧,那萧公子为人虽说风流了些,倒也不见得多坏……”

    “梳姨,”南兮打断她,“南兮不会走,萧公子的事,南兮自会解决,想来昨夜梳姨也没睡好,还是先去歇息罢。”

    淡淡地下着逐客令,梳姨依言离开,并无怒气。

    关上房门,南兮解下腰带放在烛火上,一把烧成了灰烬,尔后又转回屏风后,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洗了个透净。

    萧公子?风流?还为她一掷千金?

    悦阳客栈的雅间内,言聿躺在软榻上把玩着羽扇,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傻笑,即墨在一旁看书,被这断断续续的笑声扰得做什么都无法专心一意,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妖没救了。

    “檀州城,真是人杰地灵啊!”

    这是即墨听的最多的一句,其次就是南兮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南兮现在怎么样了……”言聿看着窗外枝头上的小鸟嘀咕道,浑然不觉那边,即墨手中的书已经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眉间雪(三)

    一次相救,确实让南兮与季未岚的心近了不少,自打初次亮相后,南兮再未登台唱过曲,即便如此,梳楼每日里依然热火朝天。世人皆知,近日南兮只为一人私下唱过,可能今后都只为一人唱了,这人,便是右相国的大少爷,季未岚。

    中间有何渊源,世人不知,也只能自加揣测,更有有心的说书人将其东编西扯添油加醋地说成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南兮对此不置可否,或者说,根本不以为意,她只记得,从那晚过后,那位扬言还会再来的萧公子,再没来过。

    今夜,季未岚再访梳楼。

    同南兮闲谈许久过后,季未岚道出此行真正目的:“不日我便回京,你可愿同我一道?”

    南兮沏茶的手一顿:“季公子莫不是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