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未岚何其不心痛。

    他与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亲近,如同初春雨后的幼芽一般,经不起太大的风吹雨打,季未岚自己虽经得起,可他不敢保证南兮会如何。如今又横空插进来个萧玥,他的出现,他的作为,让那个幼芽,已经摇摇欲坠。

    他真的怕,怕那微乎其微的感情还没生出牢固的根系,便已被无情地扼杀。

    他想见她,想的快疯了。

    可他必须控制住,他不敢赌,赌的代价太大。

    “诗诗,这都多久了,风平浪静的,这次你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言聿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把玩着即墨的发丝,眼神呈游离态。

    “不急。”即墨专注于欣赏手里的诗画,对言聿的放肆作为倒也没有制止。

    言聿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立刻接话。

    忆起一月前,那个月黑风高夜,他和诗诗半夜爬左相府凌虚苑房顶,对于萧玥对南兮的安排他确实很吃惊,本以为萧玥“抢”回如斯美人是出于色心,哪知他一改往日作风,对南兮别样的温柔体贴,诗诗对此无甚反应,一脸的意料之中。

    “诗诗,你说萧玥为什么要对南兮那么好?”

    即墨放下手头卷轴,拂开那只在他发后作乱的手,漫不经心道:“南兮身上,就有这种魅力。”

    “什么魅力?”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对她好的魅力。”即墨如是答,“你何尝不是?”身陷其中?

    “……”

    自打那一夜过后,即墨便再未去过左相府,只有言聿,隔三差五地从左相府送回探来的情报,乐此不疲。

    “诗诗,我还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你说。”

    “我发现,南兮对萧玥,比对季未岚要用心很多。”

    眉间雪(六)

    “兮儿,再过十日便是我的生辰,兮儿可会为我准备生辰礼?”萧玥坐在专心描绘丹青的南兮身边,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少爷想要什么礼?”南兮答道,手头的动作却不见停。

    “兮儿准备什么,我就要什么,”萧玥一手支起下颏,肆无忌惮地观望着南兮的侧颜,“只要是兮儿准备的我都喜欢!”

    “……无论我送给你什么,你都喜欢要么?”

    “嗯!”

    南兮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抹复杂。

    “……我会送的。”

    在这十日里,南兮几乎同萧玥做遍了所有她曾和季未岚做过的事,萧玥本是不喜文墨之人,如今却耐着性子地开始欣赏品玩珍奇字画,连从不进过膳房的习惯都改了,努力记菜谱只为了在生辰宴亲自下厨,平日里有事没事便抱着棋盘琢磨,近两月以来,连后院都不曾踏足过一次。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叫南兮的人。

    这十日里,南兮没有和季未岚信件来往,甚至失去了一切他的音讯。

    在她收到季未岚的最后一封信里她得知,他入宫了,且归期不明。

    心里突然有些难过,这种失联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可再不好受,也得忍着。

    她离开的这段日子,她不知道他是否又有多少个十日不曾好好休息,虽说他们相处的时日不多,可她早已了解了他的为人。

    倔强,执着,正义,不像萧玥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相反的他满腹经纶,且顾国,顾家,顾民。

    仅是最后一点,她便觉得,这个人,交的值。

    云淡风轻,月华似练,凌虚亭里的盛大宴席被灯笼照的通亮,亭外的湖面上泛着粼粼微光,迷丽,醉人。

    亭心一桌美食尽出萧玥之手,萧玥遣退下人后,亲自为南兮布菜,殷勤得好像南兮才是生辰主一样。

    萧玥是真的很开心,连自己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梨花酿都拿出来了,最让他痛快的是,南兮亲自为他作了一首曲,曲名,《无忧》。

    ——愿君无忧。

    萧玥今夜酩酊大醉,醉得心满意足。

    南兮只浅酌两杯,神色从容地看着早已迷离的萧玥。

    “诗诗,南兮为什么喝那么少?”

    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言聿靠在即墨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首人的举动。

    “对酒无趣。”即墨想了一下答。

    言聿本来以为诗诗会说她不胜酒力,哪知诗诗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诗诗,你说,南兮是不是喜欢上萧玥了?”

    “怎么,你心痛了?”

    “还真有点,”言聿的表情甚是哀伤,“这么好一个美人,怎么就喜欢上那个纨绔子弟了,季未岚怎么办?”

    许是酒气氤氲,南兮的眼眸不觉愈发透亮迷蒙,萧玥看着看着,出了神。

    南兮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欲借这清凉的湖风给自己送来三分清醒。

    “兮儿……”萧玥伏在桌上,似是怕南兮离开一般唤道,手边杯盘狼藉。

    红衣冷艳,衣袂随风飘舞,挽起的弧度透着丝丝孤寂。

    南兮没有回头,看着碎金湖面的眼神怅然幽远。

    萧玥使劲甩了甩晕眩的脑袋,摇晃着走到南兮身后,冷不防地从身后环住了南兮。

    南兮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拿开他禁锢在腰间的手,却被萧玥一句呢喃般的“兮儿”止了动作。

    那句呢喃,有些落寞,有些惆怅。

    即墨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睛。

    “言聿,把你的爪子拿开!”

    言聿根本不理会即墨,看着下面的一幕心在滴血,更是把萧玥祖祖辈辈骂了个遍,手里紧攥着即墨的衣袖,当成仇人一样使劲地扯。

    “你给我冷静些。”即墨突然无力道。

    “诗诗……”言聿又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我想下去打他一顿,泄愤!”

    “……你倒是下去啊。”

    “……诗诗,你怎么不拦我?”

    “下去之后,南兮会怎么看你?”

    “……”

    “天外来客?还是刺客?”

    “……”

    “兮儿,”萧玥闭着眼睛,细细感受着鼻端的发香,“你可和他们一样,认为我纨绔?”

    南兮依旧沉默。

    “呵呵,兮儿,我未及弱冠时便已妻妾无数……而你可知,为何我至今尚无子息?”

    南兮终于动了一下眼眸,心底略有猜测。

    “因为我不喜欢她们啊……不喜欢她们,自然不会让她们给我生孩子,她们只为肤浅的名利……如何能跟我长相厮守呢……兮儿……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酒气太过香浓,浓的南兮恍了神。

    忽然就想到了远在皇宫的那个人,如今可依然安好。

    似是对怀中人的走神颇感不满,萧玥蹙眉,将头搁在了南兮的左肩上。

    “兮儿……”萧玥低低一笑,“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你的秘密。”

    南兮霎时回神。

    “可我不打算说出来啊……就这样,挺好的……兮儿……我喜欢你……只喜欢你……”萧玥继续蹭着,将怀里人环得更紧。

    南兮身形一僵,在萧玥凑近时,毫不犹豫地别开脸。

    “萧玥。”

    “嗯?”

    “放开我。”

    “不放。”萧玥依旧笑着,丝毫没有察觉眼前人的不满,反而肆无忌惮地欺上她白皙的侧颜,环着南兮的手,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南兮闭着眼睛,在酒气逼近自己的耳垂之时,猛的将萧玥推开。

    萧玥没有料到南兮突然发力,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

    南兮背对着萧玥,长出一口气。

    “来人,送少爷回去!”

    言聿有点发懵,这可是认识南兮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在南兮身上感受到怒气。明明抱都让抱了,却不准人家再近一步,南兮到底是怎么想的?

    即墨趁言聿出神,一把抽回衣袖。嗯,下次再出来他定要穿一件紧袖口的衣服。

    “回去吧,今晚没什么可看的了。”

    言聿一脸失望。

    竹林里,夜色漆黑,月光穿过竹叶照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惨淡如霜。

    “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跟你回去。”南兮转开身形,不去看这个一身风尘的人。

    “到底为何?”季未岚心有不甘。

    星夜归来,他为的什么?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南兮略带歉疚地道,“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若我给的了呢?”

    “……不,你给不了,”南兮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如今这样,对于你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