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块血玉,不过是个引子,南兮,她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真正的好戏,快到了……”即墨耐着性子一点点解释道。

    言聿停止晃腿:“诗诗,我有点乱……”

    于是即墨默了,只感跟一只妖讲故事逻辑,委实不易。

    纸终究包不住火,萧谓知道自己败家儿子干的事后,险些气的背过气去。

    “来人,把少爷给我叫到祠堂!”

    萧玥安分地跪在蒲团上,双手环胸,神态恣意地看着上首的列祖列宗。

    萧谓手持银鞭,怒火几欲烧着眉毛,这幅姿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上家法。

    萧玥不畏不惧,一眨不眨地望着上首,似乎虎虎生风的鞭子抽的人不是他,对萧谓的诲戒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等着受完刑后走人。

    萧谓只打了三鞭,便再也下不去手。

    肩头,后背,手臂,三处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萧玥自始至终都没吭过一声。

    两人都不动,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萧谓无力地说出一句你把血玉给我拿回来后,便丢了银鞭,步履不稳地离开了。

    “既是崔管家代你处理家事,为何不让他去作证?”南兮狐疑地问。

    “崔管家处理的只是府里的琐碎事物,并未参与机密文案的批阅处理。”萧玥解释道,“可他却坚持认为,我将它们全权交给了你,你看他,定是老糊涂了!”

    南兮没有立即接话。

    萧玥看似玩世不恭,也不是完全不管一点公事,若是他不亲口说,南兮也不知道他还处理机密文案。

    “相爷不回朝了?”

    “怕是他非得把这桩事解决了才肯回去。”

    萧玥道,“除非有皇召。”

    南兮颔首,转身来到屏风后,在放着桐木琴的几案前坐下,无言抚琴。

    悠扬清韵,凌波带兴,赫然一曲《连舟祭》。

    萧玥听着看着,弯了眼角。

    他的兮儿,真好。

    夜色如墨,月华退隐,凉风凄切,偌大的翠湖里,荷花闭着花苞,似乎在躲着什么压抑逼仄的气息。

    凌虚亭里,一个黑影缓缓走到亭边,凉风吹起她的衣袂,露出一抹冷艳的红。

    那人在亭边立了许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块物什,妖娆夺目的红光在黑夜里有些刺眼,那红光并未在那人的手里呆多久,便以一道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沉入湖中,销声匿迹。

    即墨倚在树枝上,看完这一幕,敛了眼眸。

    今日的阳光特别白,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明明是夏日,花园里却是一幅百花凋残的衰颓光景。

    面对这样的反常气象,下人们议论纷纷,都云将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谣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南兮也听到了传闻,闲来无事,索性去园里转转,这一转,便转见了早该见到的人。

    “南兮姑娘。”

    南兮微微点头示意,算是对这个一身官场气的人行了礼。

    萧谓微怒,对南兮简单的行礼之为颇有不满,奈何不好发作,强行摆出一个笑来:“南兮姑娘,可是做好这相府女主人的准备了?”

    萧谓开门见山,问的甚是直接,连客套都不屑,显然是看不起南兮。

    原本在周围各自做活的仆人,听得此话,也都识相地四散开去。

    南兮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相爷怕是多虑了。”

    “哦?”

    “南兮对少爷,并无情意,也从未有过变客为主的想法,相爷大可放心。”

    “当真如此?”萧谓怀疑的眯眼,“若你没动过那样的心思,便早些告诉他,解释清楚断了他的念想,省的他在你身上虚废年华!”

    “南兮自然会告诉他。”

    就在萧谓准备展露笑颜时,眸光瞥见南兮身后那袭熟悉的紫色,心底一惊。

    南兮顺眼萧谓的目光侧眸,虽未看到,却已知是谁。

    “兮儿……”

    眉间雪(八)

    “言聿,别睡了,快起来。”即墨坐在床边,第六次叫言聿起床。

    “嗯~”言聿咕哝着,抱着被子的爪子就是不撒开。

    “南兮昨夜把血玉扔了。”

    “~”

    “萧玥与他爹的矛盾将会加深,你也不好奇?”

    “~”

    即墨看着他的反应,默了片刻,突然道:

    “南兮要嫁给萧玥了。”

    什么?!”言聿噌地坐直身子,看到的就是即墨满是得逞意味的脸。

    ……

    “就这棵树。”

    言聿携即墨于树枝上落定,静观下首不远处的动静。由于没有睡够,言聿化了原形,窝在即墨的怀里继续犯懒。

    萧玥耍剑刚刚回来,途径此地,将二人的对话听的一字不差。

    “玥儿……”萧谓有些心虚,生怕他误会是自己逼迫南兮。

    萧玥走过南兮,在萧谓三步远处站定,虽然方才听到的话让他很难受,可他最想问的,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纳她?她做错什么了?!”

    萧谓见儿子如此不敬,本有的几分内疚瞬时化为怒气:“你就是为了她一个戏子三番两次地忤逆你爹我,你可知我走到如今的地位费尽多少心血吃过多少苦头?!在你眼里究竟是她重要,还是相府的世代荣华重要?!”

    “哼,”萧玥颇为不屑地别开脸,“当然是她重要!”

    南兮几不可见地攥紧衣袖,眼里的光明明白白地写着萧玥,你不该喜欢我。

    萧谓一听,怒极攻心,噗地吐出一口老血,指着萧玥的手颤抖不停,匆匆赶来的崔管家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

    “你……逆子!逆子!”

    崔管家忧心地紧,看着萧玥的眼神带了一丝责备。

    萧玥不为所动,转身来到南兮身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爹,孩儿此生的妻,只能是南兮!”

    “你—”萧谓一把推开崔管家,疾步上前,高高地扬起右手——萧玥自知他要做什么,干脆闭上眼睛,等着承受。

    “啪!”这一耳光着实响亮。

    萧玥睁开眼睛,满眼震惊加愤怒。连同一旁的崔管家,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一巴掌,打的是南兮。南兮被打偏了脸,嘴角都带上了血丝。

    “兮儿……”萧玥心痛,抬手欲抚上指痕,却又怕弄疼她,生生作罢。

    南兮抬手抿唇,转回目光:

    “无妨,只要相爷解气便好。”依旧是这样淡淡的语气。

    “哼,你倒是会装大度啊!”萧谓讽刺道,愤恨的面容与方才的和颜悦色当真是天壤之别,“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如今这样的萧玥!都是你这个下贱的戏子,害了我们萧家!”

    “爹!”萧玥本就气着,听萧谓给南兮扣这么大的罪名更是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为何偏要苛待南兮!你若是伤害她,我绝不允许!”

    “你这个逆子!”

    萧玥上前一步,正欲再次顶撞,却被南兮拉住衣袖,南兮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

    可这在萧玥眼里,就是他的兮儿在白白地受委屈,还不想他为她背上逆子的不孝之名。

    “兮儿……”

    “血玉呢?萧家的血玉呢?你给本相交出来!”萧谓显然已经气昏了头,瞪着南兮的目光越发凌厉,似乎想把心里对南兮隐忍多时的不满尽数爆发出来。

    “爹!”

    萧谓冷哼一声,把目光转向萧玥。

    “玥儿,爹问你,爹和她,你到底选谁?!”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么……”

    “是!”

    萧玥冷笑,笑得咬牙切齿。

    “爹,别逼我。”

    “你还不醒?”即墨顺着言聿鲜亮的羽毛,缓缓道,“刚刚南兮可是被打了一巴掌。”

    言聿闻言立刻化回人形,挨着即墨坐下,一言不发地静观事态发展。

    即墨抽回尚在空中的手,道:

    “南兮在引发父子间的战火,你看出没有?”

    言聿双手撑颏,懵懂地摇摇头。

    “好生看着,待会说不定要你帮忙做点什么。”

    言聿听话地点头,其实他很想弄懂这对父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生出这么大的隔阂,这不,他一入局就看到萧玥气愤地用剑指着萧谓,手都在颤抖,此乃大不敬啊!

    南兮的脸色有点苍白,苍白之上,那五指红痕异常清晰可见。

    管家扶着萧谓,一脸的痛心疾首,看萧玥的目光里有满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