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阳光懒懒,暖风吹的人昏昏欲睡。

    南兮着了一件披风,早早地来到书房叩门,在下人出现前,南兮不再顾忌,砰地一声推开门,大步跨入。

    “少爷,小的……失职了。”紧随南兮进入屋内的仆从低头怯懦道。

    案边,季未岚收起手里的册子,抬手挥退了下人,余光瞥见那一抹久违的红,却是未抬头迎人。

    “还在生气?”南兮走到案前,语气较平时柔了些。

    季未岚终于站起身:“生气?生谁的气?”

    看着眼前人一幅不肯承认的架势,南兮突然一笑。

    “自然是我。”

    “没有!”季未岚一口否决。

    “你在狡辩,”南兮解下披风挂在一旁,“如果不是这样,为何躲我这么多日?”

    南兮是何许人也,岂能没有这点洞察力?

    季未岚闭眼,算是默认这个事实了。

    “你是否在怪我当初走的太决然?怪我回信太少?怪我和萧玥走的太近?还是怪我令萧玥做出了这等天理难容之事?”

    南兮极少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说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吧。

    季未岚睁开双眼,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苦笑的弧度,怪她?他怎舍得怪?归根结底,他不也是太在意了。

    这两日不去见她,确实出于这方面的原因,现在想想,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且无法挽回,这时候来置气,又有何用?

    左相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又被满门抄斩,家财散尽,只有萧玥一人,以毒酒了结,圣上念及左相功勋才给他留了个全尸,至于她,她没死他已经是万幸了。

    “今后,我不会走了。”南兮启唇,口吻沉重,落地有声。

    如此说辞,也是有原因的。当初街头偶遇左相府的人,说是偶遇倒也不尽其然,明面上的架势是他被左相府的人强行带走,实际上,他何尝不是带着隐藏的自愿?

    他想让他们怎么做,他们自然会乖乖如他所愿。

    季未岚犹如深潭的眼眸里漾起涟漪,一圈圈地越来越大,终于碎了他眼底的那份清浅。

    当初忧心南兮多日,全因萧玥那个不省油的灯,而她一离开就是几个月,屈指可数的几封信里也是寥寥数语,末尾永远都是勿寻二字,说实话,那段时间,他是有些恨的。

    可是再恨,也抵不过现下她的安然无恙,抵不过如今停留在她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萧玥,抵不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今后,我不会走了。

    一句话,隔阂除。一句话,足矣。

    季未岚越过案几,上前来,将南兮轻轻揽入怀中。

    话说左相一派势头虽然大减,但左相余党未尽,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右相一党如今只能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还得照旧事事谨慎处处小心,保不准哪天就被横空出世的灾祸吞噬殆尽,寸骨不留。

    担忧归担忧,这些并未影响到府中二人的悠哉世界,惬意生活。

    经常的,季未岚抚琴,南兮唱曲,季未岚作画,南兮研墨,季未岚批阅账册,南兮在旁整理……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说起执笔作画,一次南兮闲来无事,便在季未岚的书案上挥墨绘丹青,不知何时季未岚从屏风后转出来,饶有趣味地欣赏南兮不算熟稔的画技,南兮画的投入,始终未曾察觉。

    一笔笔一划划,轮廓清晰可见,俨然一幅江南绚丽春景,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这里,要这样画。”季未岚突然出声,伸手握住南兮执笔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灵巧又熟练地游走。

    南兮着实被季未岚吓了一跳,来不及平复心绪,心潮再次涌动,每一波荡漾,皆源于手上那片温凉的触感。

    南兮的目光下意识地从纸上离开,定格在季未岚的白皙的侧颜,怔怔的,有点不知所措。

    经季未岚这么一点,确实有了画龙点睛之效,景物美丽如此,景外的人却心绪难平。

    “未岚……”南兮开口,这样的称呼最近才开始,至今尚未习惯。

    “嗯?”季未岚停手,却未将手松开。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见南兮头一次说话不那么利落,季未岚疑惑了。

    “其实我……”

    “少爷,相爷回来了。”门外小厮叩门,恰巧阻断南兮的言语。

    右相季谦居宫中已多日,今日得归,季未岚去前厅迎人,早就料到自家父亲舟车劳顿,再加上在宫里太久心力憔悴,回来定时要好好歇息一番,不会多说什么的。

    季未岚送父亲回房时,季谦鬓边那多出来的银灰色狠狠刺痛了他的眼。

    那个新帝,手腕究竟有多高?城府究竟有多深?应付他又有多累?父亲怎会……一月苍老十岁般?!

    甩掉这些念想,季未岚寻思着什么时候告诉父亲他留南兮的事宜最为适宜。

    翌日,南兮陪同季未岚于阁中对弈,一局罢,已是红日走西,季未岚意犹未尽,俨然一副再来一局的架势。

    “先用膳吧,已经将近一天未进食了。”南兮提醒道。季未岚如梦初醒,赶紧宣上一桌子美味佳肴。

    南兮只稍稍吃了些,见季未岚还在吃饭,南兮趁机便又想开口。

    “未岚。”

    “嗯?”

    “我……”

    “咚咚……咚咚……”

    “进。”季未岚不假思索地准了来人。

    “少爷,老爷唤少爷去前厅一趟,说是问问府中账务相关事宜。”小厮恭敬道。

    “知道了。”

    看着再度离去的修长背影,南兮轻叹一声,收了棋局。

    一连几天,南兮不止一次地下定决心对季未岚坦白,可每每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即墨和言聿也看的出来这一点,尤其言聿,捶胸顿足,尤为愤慨。

    他太想知道了,季未岚知道南兮是男子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夜,蟾光皎皎,花影姗姗。

    潇湘楼下,季未岚同南兮闲坐,赏月,沐风,品酒,安享岁月静好。

    有句话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平静了这些时日,暴风骤雨躲不过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季未岚和南兮深知这一点,所以,当大批黑衣人凭空出现,将二人死死围困在中间时,二人依旧面容含笑,处变不惊。

    季未岚打了个手势,自家训练有素的护卫紧随而至。

    “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搂外的小厮方才惊觉,大喊大叫,然终是不抵季未岚的响指迅速。

    乌云蔽月,冷风乍起,乱石纷飞隔人眼,风声混合着刀剑的摩擦声充斥着耳畔,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不断有路过的仆人吓得瘫软在地,挣扎着跑开搬救兵。

    这一出动静不小,大到右相府主人季谦,小到柴房劈柴和后院处理茅厕的小喽啰,统统都惊动了。

    季未岚拔剑入战,将不会武功的南兮护在中央,招式凌厉,竟不见有人近得他们身,可那黑衣人,波浪一般前仆后继,没完没了,季未岚体力受限,渐渐由游刃有余转向劣势,南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季未岚面容开始泛白,毕竟寡不敌众,行动明显迟缓下来,恰在这时,陡变突生。

    一抹银光忽然飞闪,晃到了南兮的双眼,南兮一惊,那是暗器!季未岚!

    嗖嗖寒风袭来,身体快过思绪,南兮迅速起身至季未岚的背后,以身为盾,阻挡了那枚本该没入季未岚心脏位置的暗器。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不大,可季未岚身后,他听得再清楚不过。

    南兮伤在右肩,锁骨下。

    眉间雪(十二)

    “诗诗,要不要出手帮他们一把?”言聿观望着战情,委实被刚刚的一幕感动的稀里哗啦。

    “你觉得?”即墨反问,听不出语气和意愿。

    “还是帮吧!”言聿拿定主意,不再看即墨的神情,微微动一下手指,便见那锦衣人和红衣人鬼使神差地双双坠湖,当然,有不少黑衣人跟着跳进水中,诡异的是,只见黑衣人入,不见黑衣人出,黑衣人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

    即墨看着这一幕,眉角突突地跳了跳。

    这只妖……是在杀人么?

    待至风平浪静,已是月上中天。全府的人搜寻季未岚和南兮已经许久,却始终毫无结果。

    焦急如季谦,今晚要不是有重重护卫挡着,他怕是早去阎王那里报道了,行刺的这些人,明显是左相余孽,可是若是把事情闹大,于彼于己,都是不利,搁下这个暂且不说,仅是他那失踪的宝贝儿子,足以让他焦虑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