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怿一惊,口中重复到:“虞渊?”。

    虞渊,天上地下唯一一处众神不能涉足的地方,神秘如斯。也正因为它过于神秘,便有了不少关于它的传说。传说中这个日落之地,聚集了众多邪煞之气,万丈深渊之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管传说的真假,在大家眼中,虞渊就是一个不祥之地,至少历任虞渊之神鲜少有善终者,更甚者曾扰乱过天地秩序。

    她竟然是来自这样一个不祥之地的神女,难怪师尊对她那么严格,原来是想收住她的性子。

    东王公点点头,说:“她命途难辨,只望她不要步上一任虞渊之神的后尘。你做事一向仔细,往后要多照看她些。”

    迟怿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东王公又叮嘱道:“你境界许久未有提升,这一次就进了两重,有些激进了,身体再好些,记得回青帝宫一趟。”

    迟怿应是,东王公便欲离去。

    迟怿目送东王公离去,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是虞渊之气凝成的神胎,命数比旁者凶险许多,如何才能摆脱宿命一般的结局?

    迟怿想得有些心累,捏了捏眼角,决定暂且将此搁置,待心绪平静些再想。遂隔空取来一本书,读了起来。

    方读两页,便听见屋外脚步声。

    步子即轻且缓,是女子的脚步声。

    今天他这儿可真是热闹,刚走一个又来一个,她还嫌给他添的堵不够吗。

    式微轻步慢移到他跟前,站定。

    迟怿假装没看见她,只是专注于书页,目不斜视。

    双方的无言换来良久的沉默,谁也不愿意率先开口。

    比耐心,他比她要强一些。

    迟怿翻了一页书,听见她说:“我不会道谢。”

    他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她,只见她把头撇到一边,不敢看他。

    迟怿低回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不必道谢,他没有说谎,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她,更不是要让她感恩戴德,只是因为可惜那棵梨树,只是因为被雨水浇昏了脑子,所以她不必挂怀。

    她只有这一句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害怕她会针锋相对回去,她不想第一天就跟他吵架。

    她又匆匆离去,一句招呼也没打,和她来时一样,只留下一句“不会道谢”。

    从始至终,迟怿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她快步离开,还不忘帮他掩门。

    站了这么久也没叫疼,步子又稳稳当当的,看来腿没什么问题。

    迟怿又把那一页翻了回去,继续读起来。

    一章未完,又响起敲门声。

    迟怿想的没错,师兄们知道他已经醒了,一个接一个地前来慰问,热闹了整整两日,到第三天才算歇停,只剩下二师兄日日给他煎药、送药。

    他平时怎么没觉得师尊有这么多弟子。

    迟怿身体再好些,便可以下地了。在床上躺了几日,他决定出去走走。随意在蓬莱逛了逛,便遇见从学思堂回去的式微。他正想过去,却见她假装没看见他,连忙掉头走了。

    迟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抬步子。

    她这是什么意思?前几天见到还面有愧色,今天相遇转头就跑?

    下次遇到,他一定要捉她问个清楚。而后三四天,他竟然连她的影子也没看见,蓬莱这么大的吗?

    他突然明白,她在躲他。

    她不再纠缠他,是好事,他不用再受气了。他这样想着。

    可那个暴雨之夜的烦闷从静谧中滋生,不愿意放过他,又开始包围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还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是因为担心,这次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自己为她劳心劳力,她却对他退避三舍。

    后天他就要返回青帝宫,三十天才会回来。三十天,所有不甘都可以被扼制。

    于是,他去了最能让他沉心静气的出云楼。

    “她这几日,却乖巧了许多,日日往出云楼跑,你昏睡这几日,那对仙鹤也是她喂的。”

    他也许忘了二师兄的话,竟然自投罗网。

    她跪坐在软垫上,趴睡于案边,深绿色的罗裙摊开铺在地上,像庭中盛开的绿芍药,青黑色的长发搭在背后,几丝掩在面前,遮掩了睡颜。

    窗是开着的,小风微起,吹得宣纸乱飞,散落于地。

    迟怿拾起一张,白纸黑字,哭笑不得,那口堵在心头的气一下子疏散了。

    替他罚抄《六行经》?可这个字未免太丑了,东倒西歪,毫无字体架构可言,师尊又不是瞎子。

    他将地上的宣纸一张张捡起整理好,又合起了窗,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最后靠着她坐下。

    轻轻撩开发丝,露出她埋在双臂里精致小巧的脸。

    她突然醒了过来,一眼目见他,不知所措,便要往后躲。

    他扼住她的双手,说:“别动。”

    大拇指贴着她细长的眼角,捏起一根掉落的睫毛。

    他放开她的手,问:“躲什么?”

    她回答说:“没有躲。”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手脚皆麻。

    说谎!

    却没拆穿她。

    迟怿拿起一支笔,刻意放缓速度,端正写了几个大字,放到她面前,说:“临一遍。”

    他的字,如他一般,撇捺之间挺拔刚劲,横竖之内端正沉着,若是平日笔墨,还要多一份随意。

    她乖乖拿起笔,正要下笔,一下被他打了手背,说:“姿势就不对,无名指抵在下面。”说着,竟凑了过来,从后面半搂住她,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又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下笔。

    “手指不要握这么紧,平腕竖掌……逆锋起笔,向右……”

    她整个腕子都是悬空的,控制不住手抖,于是把笔一甩,说:“我不会。”

    才写了三个字,无章无法。

    窗都关着,她觉得十分压抑,便跑了出去,与仙鹤狎戏。

    迟怿也跟着下了楼。

    仙鹤几日不见迟怿,甚是想念,顿时扔下式微飞到迟怿身边,叼起他别在腰间的玉笛,示意他吹一曲。

    迟怿接过玉笛,飞声入耳。

    应着笛声,雄鸟嘴尖朝上,昂起头颈,仰向天空,戛然长鸣;雌鸟亦高声应和,双翅耸立,张开的翅膀和车轮一般大小,两翅中间长而弯曲的黑色飞羽铺在雪白羽毛上,像黑色的下裙。彼此对鸣,跳跃舞蹈,或伸颈扬头,或曲膝弯腰,或原地踏步,或跳跃空中。

    式微仍沉醉在优雅的鹤舞中,笛声却戛然而止。

    式微说:“师兄还有这样的好本事。”说的是他吹笛舞鹤一事。

    迟怿收起笛子,说:“我母亲是千鹤一族的公主。”这些,都是母亲教他的。

    提起母亲,他突然想起,“明天我要回青帝宫一趟,你记得好好喂养它们,”见她不说话,迟怿又说,“《六行经》,也拜托你了。”

    “你要我替你抄书?”简直匪夷所思,他不是好学生吗,他自诩的端正呢?

    他这次回青帝宫,最少二十日才能回来,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不过她要是能安心抄几天书,或许没那么多精力惹是生非了,还能练练字、静静心。

    她这个字实在要好好练练。

    “你不是已经抄了半卷吗?剩下的半卷,也拜托你了。记得照着书抄,一字不许删改,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迟怿如是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出自: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剪梅》【明】唐寅

    第16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迟怿在青帝宫不敢多呆,得了父亲的指点,只调息了几日便又亟亟回了蓬莱。

    式微正要出门去喂仙鹤,却见迟怿正朝她走来。

    不是说二十天才能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式微假装没看到他,掩门上前,脚下踩中一颗石子,脚腕旁弯了一下,一下跌倒在地。

    迟怿就要跑过去,却见她歪坐在地,微微翘起的嘴角一看就没安好心。

    迟怿立马回定住心神,收住步子,气定神闲地站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她漆黑的眼珠移到眼角,偷偷瞄着迟怿,手上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脚踝。

    还不起来?

    于是迟怿只得伸手扶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