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迟怿输给了二师兄,东王公却很满意,可见他在剑冢这三万年并没有荒废,也是真得学成归来了。

    迟怿与二师兄交流了一下这场比试中的心得。

    二师兄问:“你手上这把剑是何来历?”他从来没见过。

    迟怿摇摇头,说:“不知是何来历,用着趁手而已。”

    “可否借我一观?”

    迟怿将谷寒双手奉上,二师兄接过仔细观摩,口中叹道:“好剑!”

    所谓神之器,必有天地灵韵。此剑气息深厚,阴阴肃肃,如立空谷,寒霜相侵,非大能者不能驾驭,实为上品。最难得的,是它还带有凡人精血,不是无情冷酷之物。

    不过,有情之剑,认主的过程也要更艰难一点。

    二师兄笑说:“得到此剑,你当初吃了点苦头吧。”

    迟怿苦笑说:“师兄取笑了。”

    二师兄将谷寒还给迟怿,说:“你做它的主人,再好不过。”青帝氏为老阴一脉,属木行,加上迟怿淳厚的神力,与谷寒剑很相和。

    迟怿与二师兄的座谈结束后,迟怿便去了式微的住处找她。

    找她算账。

    她却还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出入,极简极约。

    他注意到她书架上新添了好几本书,靠近随手拿起一本,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书页已经卷曲,可见是经常翻动。

    真是奇怪,她还会看书。

    而后恍然大悟,是这三万年里,他给她的书信里提过的几本书。

    原来她读了信,还专门去看了这些书。

    那她怎么三万年不曾回书一封?他还以为她一封也没有读,她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和书一起摆在书架第六层还有一个木盒子,盒身如黑夜般暗沉,木质细腻密实,四周镂空雕刻着繁复的喜鹊梨花纹,朵朵鲜活,只只乱真。

    迟怿放下手里的书,将盒子拿了下来,轻轻打开。

    里面装满了折好的白青色信笺。

    迟怿手抖着打开一张信件,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映入眼帘。

    整整五十二万四千一百二十二封信笺,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他仿佛能看到那一个个挑灯的深夜,他心绪不宁,心中千言万语,落笔却只有那寥寥几句。

    他也曾气恼烦躁,她难道真的这么狠心,一点音信也不愿意带给他?

    即使知道她态度恶劣,可还是忍不住,一封一封信笺往这里递。

    原来,自己的念念不忘并不是毫无回响。

    他紧攥着那封信笺,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突然,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赶忙转身将盒子挡在身后。

    式微也早就察觉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倚在门边,看着迟怿,说:“师兄外出求学,本事长了不少,擅闯女子闺房这种事也越做越熟练了。”

    迟怿并不理会她的调侃,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她缓步走近,凑近他耳边,说:“你猜。”

    尾音轻轻上挑,语调曲曲折折,温软磨人。

    迟怿突然搂住她的腰,式微没有防备,微微往后一仰。

    迟怿说:“我不想猜。”

    “那我,也不想说。”

    “那好,我再问你,我给你写的那些信呢?”

    “信,什么信?”式微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迟怿解释道:“我在剑冢给你写的信。”

    “啊……”她恍然大悟一般,说,“你说那些东西啊。”

    她刻意放慢语调,勾起他的好奇。

    迟怿在等她的后文,谁知她说:“我烧了。”

    迟怿微眯着眼睛,靠近她的面庞,面色凝重地看着她,问:“你烧了?”

    “是,我烧了。”她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迟怿从手里拿出那张信笺,好笑地问:“那这是什么?”

    式微脸色一变,立即想去抢,迟怿却比她快一步,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高高举起手。

    式微好整以暇地说:“师兄不仅擅闯女子闺房这种事越做越熟练,不问自取的本事也学会了。”

    迟怿没有理会她的指责,反问道:“你不是说烧掉了吗?”

    式微微眯着眼睛,指尖弹出一点火星,往迟怿手边而去。迟怿指尖一灼,一松手,信笺顷刻间化为灰烬。

    太阳真火,触之即伤。

    迟怿看了看被灼伤的手指,心里却更心疼那张被烧毁的信笺。

    “我说烧掉了就是烧掉了。”式微绕过迟怿,坐下,侧身喝了口茶。

    “你这又是何苦。”

    她沉默不语。

    远处云钟声响,式微提醒迟怿,“师兄该回去了。”

    迟怿见天色不早了,知道她现在被他戳破心情不好,于是说:“我明日再来看你。”

    式微等迟怿走远,一挥袖,将里里外外的门都关严实了,从指间搓出一朵深紫色的云彩,一张青白小纸条从中露出。

    纸条一角已经被烧去,边缘参差,带着被灼烧后的褐色痕迹。

    式微轻轻摸上纸上墨黑色的字迹,迟怿的落款“怿”字已经被烧掉。

    式微将它放进那个盒子里,随即设下一道封印,将她搁到书架的最上层。

    他,已经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出自: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清平乐》【宋】晏殊

    第25章 环钗漫篸绿丝丛

    第二天,迟怿来寻式微,却与一个羲和氏碰个正着。

    那个羲和氏叫住迟怿,迟怿回头,见他小跑着往自己这个方向来。

    是昨日跟在式微身边的那个黄衣青年,于是问:“你是?”

    他拱手道:“羲和氏梓芒,迟怿师弟,有礼了。”

    羲和氏?东王公坐下可没有羲和氏的子弟,哪里跑来套近乎的。

    羲和氏似乎从他微皱的眉头猜中了他的心事,解释说:“师尊无极尊者来此与东王公论道,我陪伴在此。”

    无极尊者每年都会来蓬莱与东王公论道,只是以往陪同的都是无极尊者坐下大弟子渡舒。

    “你来这里干什么?”

    “前山春宴,式微师妹迟迟不至,我是来叫师妹赴约的。”

    “你回去吧,我会跟她说的。”

    “迟怿师弟有所不知,式微师妹门上有禁制,旁者是轻易破不开的,因我是羲和氏,与师妹颇有渊源,才有破解之法,他们这才叫我来的,迟怿师兄恐怕……”

    梓芒话还没说完,便见迟怿已经解开了禁制,说:“既非同门,还是不要‘师弟师妹’地叫好。你回去吧。”说完便消失于门内。

    梓芒看着紧闭的院门与新增的一道青帝宫印记,无奈一笑,摊摊手走了。

    迟怿猜式微大概还在睡,放缓了步子。

    轻轻推开房门,乳白色的床帐静静垂落,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黑色人影。

    迟怿撩起床纱,见她安静侧躺在榻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纱衣,白如凝脂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迟怿沿着床沿坐下,曲起食指,轻轻刮了几下她的脸颊,轻声问:“前山春宴,要去吗?”

    式微仍在睡梦中,觉得有些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抚了抚她乌黑冰凉的头发,说:“那就继续睡吧。”

    迟怿脱下长衫盖在她身上,手上摆弄着她的发丝,不知不觉间也有些犯困,竟靠着床边睡着了。

    一声百灵的清脆鸣叫惊破了难得的静谧,式微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如水般的云锦贴着她的肌肤滑动,她抚过淡青色的衣衫,侧头便见到靠在床边休憩的迟怿。

    她用手半撑着身子欲起身,却牵动了缠绕在迟怿指尖的发丝,吃痛。

    迟怿也醒了。

    式微从他手里抽走自己那缕头发,质问他:“你攥着我头发干什么?”

    “你又想趁我睡着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不过是看师兄睡得香,不忍心打扰,准备起身。师兄以为我要干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心?”

    “师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我是‘小人’?”迟怿憋笑。

    “师兄趁我睡觉的时候进来,难道不是‘小人’之举?”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似乎一点也不以为耻,十分大方地承认。

    “所以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