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先问你的,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童子回答说:“师尊上山采药去了,命我们在此处打坐修行。”

    式微哈哈大笑,说:“你们这样不专心,谈何修行。”

    他被式微说得羞红了脸,话题一转,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轮到你了。”

    式微一时无言。

    她一直生活在虞渊,根本不需要名字,此时由人问起,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想起了梦中时常听到的那首童谣,于是说:“我叫式微。”

    童子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又问:“你从哪里来?”

    “虞渊。”

    这回轮到他嘲笑她了,他说:“你骗谁,除了金乌,虞渊没有活物。”

    式微眉头微皱,问:“你从哪里听来的?那里有树有鸟,还有我。”

    童子不理这个满口谎话的人,继续他的打坐修行。

    式微觉得无趣,打算戳戳童子胖嘟嘟的脸,手才刚伸出去,就被一株拂尘打中,痛得连忙缩手。

    一个白髯老者手持拂尘,趁式微分神,将小弟子从她身边拉过来,挡在小徒弟面前,说:“哪里来的妖魔,敢伤我徒儿。”

    事实上,对于自己的身份,式微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她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定义神魔妖仙的,她又是哪一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妖魔也好,神仙也好,都不重要,她只要知道,她是虞渊孕育的。

    她并没有对那个老者无礼的态度感到生气,也没有要解释,只是觉得无趣,转身就要走。

    但是修道多年的老者却没有任她离开的意思。她浑身气息不洁,定是作恶多端,且又伤他徒儿,绝对不能放过。

    想着,他就要跟式微动手。

    这是式微第一次运用神力,一出手,力量似泉水涌出,根本控制不住,一掌便将老者击杀在地。

    童子扶着师尊的尸体,哭着指着式微说:“你个魔星,你杀了我师尊。”

    式微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她并没有觉得愧疚。

    争斗必有死伤,打从他冲上来的那一刻就应该清楚。

    她觉得那个小子哭声太烦躁,没再理会,转身走了。

    从此以后,就有不少修道之人纠缠上她,说要为命丧她之手的长老报仇。

    式微冷笑,想,他们根本没有参透天地至理,还妄谈什么修道。

    他们瞧她露出的轻蔑表情,道她死不知悔改。

    式微说:“是他先与我动手的,技不如我而命丧我手,与我何干?你们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一个个喊打喊杀,竟然还敢自称修道之人?”

    他们以为她这等妖魔,不通情性,却没有一个人看出她本为神胎。

    式微从来不吝赐教,他们自然没有一个人能在她手里占到丝毫便宜,可他们却乐此不疲。

    这样争争斗斗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年。

    式微想,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每日都有人陪她一起,还时时是不同的人。

    西山是开明之地,妖魔人仙都可以来此一游,可这终究是神仙之地,归西王母统管。

    式微在西山折腾了四年自然逃不过西王母的眼睛。西王母听到青鸟回禀的消息,心下也十分好奇,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日日在西山约架。

    于是西王母找上了式微。

    式微躺在树上半眯着眼休息,感觉到来人,漫不经心地问:“来者何人?”

    “本座西山王母。”

    式微定睛一看,是一名二八模样的少女,但是修为却十分高深,又见她周身祥瑞,便知她与那些凡人不同。

    那双暗黑如漆夜的眼睛,还有周身的神泽,西王母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虞渊……”

    西王母的一声轻声嘀咕仿佛放大的了无数倍,于是全世界都知道万年前殒灭的虞渊女神重生,现在就在西山。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来找她麻烦,也没有山间的灵物来找她说话。

    她又变成了独身一个。

    大家,不管神人,无论妖魔,唯恐避她不及。

    她不明白,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一天,她听见躲在她身后的小妖怪说:“你看,那就是天地间最煞气的神仙,虞渊的女神。”

    “就是连草木也不生的虞渊?”

    “何止!那里终年黑夜,还有万丈深渊,流有烈焰,可以吞噬恶鬼,连骨头也不剩。我还听说,那里有千里瘴雾,无人可入。还有还有……”

    不等他再说,式微便把他暴打了一顿。

    原来,他们远离她的理由,竟然是害怕。多可笑,他们连虞渊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会瞎说。那些没胆子的妖怪也就罢了,连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也这样。

    她恍恍惚惚走到河边,突然听见一阵哭声。

    她走近瞧了瞧,是一只年幼的河蚌精。

    式微看到河蚌精抽噎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河蚌精要跑掉,却见河蚌精装作没看见她,又转过头继续坐在大石头上啼哭。

    式微问:“你看见我怎么不躲?”

    河蚌精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躲你?”

    式微说:“我是式微,虞渊的女神。”

    河蚌精说:“我管你是谁。”说完又继续哭。

    式微想,她母亲一定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式微坐下来,看着水面荡起的波纹,问:“你为什么哭?”

    河蚌精说:“他们都欺负我。”

    式微说:“他们欺负你,你打回去。”

    河蚌精拿雪白的袖子抹了抹眼泪,说:“我看见了,他们说你坏话,你把他们打了一顿,他们以后肯定都不敢找你麻烦了,可是我没有你那样好的本事,我打不过他们。”

    “那我帮你打回去。”

    “你今天帮我打回去,明日你走了,他们会千倍百倍地还给我。就像阿娘,阿娘在时,他们都不敢欺负我,如今阿娘走了,他们都来找我麻烦了。”

    “那就变强。”

    “哪有那么容易,我连珠也没有。”

    “没有珠?”

    “是啊,别的河蚌精像我这么大的,都有一颗自己的珍珠,偏我没有得珠的机缘,所以他们都嘲笑我。”

    式微听到这里,也没有话说了。

    她在西山住了四年,知道这里有一个河蚌精,是个半妖,父亲是个凡人。

    式微就安静地坐在大石上,一边看着清澈溪水缓缓从眼前流过,一边听着河蚌精在一边啜泣饮泪。

    几天后,河蚌精兴高采烈地跑到她面前,伸出紧紧合拢的双手,慢慢打开,说:“注哥哥给了我一颗宝石,说我日夜摩挲,便可得一粒天下奇珠。”

    式微看了一眼,是一颗来自南荒的石头,天下至坚,任是她没日没夜地施法打磨,也没有办法改变它分毫。

    她的注哥哥骗了她,这是一颗永远也无法变成珍珠的石头。

    可是瞧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式微不打算告诉她真相。

    于是河蚌精开始了没日没夜与南荒石消磨的日子,式微见她的日子也少了。

    又过了两百年,有大妖怪寻到她,希望她能跟他们走。

    他们说,她生是神胎,可自诩正道的神仙没一个认可她,唯恐避之不及,可见她本不属于正道,不如和他们一起,他们也是被正道厌弃的,他们不怕世人传言的厄运,因为他们就是世人的厄运。

    式微并不觉得自己天生应该和谁为伍,只要她高兴,神魔妖仙她都可以做一做。

    不过有句话他们倒是说得很对,那些神仙确实表里不一。

    不过她现在在西山待得挺开心的,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整整一个月,他们就等在那里,等得式微都要答应了,却见他们提刀杀了来找她的河蚌精。

    河蚌精一脸痛苦地捂住腹部的刀口,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一袭贝白色的衣裙已分不清原先的颜色,上面开满了鲜红的花。

    他们也是修炼了好几千年的妖怪,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狠厉的气息,顿时天地变色,乌云掩日。

    式微夺下离她十步远妖怪手里的刀,一刀将他劈作两半,飞血溅到她脸上,像细碎的花瓣。

    另一个狼面妖怪心知情况不妙正想逃走,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仿佛钉死在地上,寸步难移。

    眼看着这个如入魔道的女神提着一把与她身形一点也不相称的妖刀朝他走来,他只知道告饶。

    可她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