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端上来几盘佳肴。

    湖面上一片凄凄惨惨的白,万籁俱寂,飘摇轻渺的雪悄无声息地坠落,酒足饭饱。宋惊春执笔,要作雪景图。

    颜料已经很完备,绝大多数都是从植物或矿物中提取。

    宋惊春画作得好,尤其擅长花鸟。

    笔尖动了动,一枝梅跃然于纸上,栩栩如生。鲜艳的红梅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美不胜收。

    他捏着笔,黑黢黢的眼睛盯着池昭,哑着声音:“画,在你身上画一幅如何?”

    手起手落,轻飘飘地落在池昭脚边。

    呼吸交错,近在咫尺,谁都清楚,这并不是要作画,其中心思,人尽皆知。谁都没有点破。

    笔尖带着痒,在雪白单薄的肩头画了只色彩明艳的鸟,一直延伸到池昭的锁骨之下。

    指腹落下,雪白绽放于指尖。

    甜。

    宋惊春说好甜。

    ……

    下了第一场雪,年便越来越近。

    这么多日,身体的异样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更糟糕的是,小腹开始微微隆起。

    池昭裹着严严实实,撑着伞去找宋惊秋。

    昔日里守在冷宫,连饭食都要靠好哥哥救济的宋惊秋早已经住上了王府,朱门绮户,门楣高大。

    进去通知宋惊秋的是一个新入宫的小太监。

    跟宋惊春厮混在一起,倒也不算一无所获。从无名小卒到许多人上赶着鞍前马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权倾朝野。

    小腹隆起,挺着孕肚,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像……不应该是这样,只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置之度外。

    池昭当然不可能自己去找宋惊秋,便让人将宋惊秋带过来。

    细瘦修长的手指掀开马车的帘子,宋惊秋看向池昭的小腹,好像孕初期,只是他心里清楚,里面当然不会有尚未成形的婴儿,他脱口而出:“怎么,被弄得有喜了,春儿要当父皇了?”

    池昭开门见山地问:“这药的药效,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除?”

    他冷感的五感,在愠怒下,容不得宋惊秋敷衍,他含糊其辞,“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要具体时间。”池昭皱着秀气的眉毛,快了太含糊了,他还要继续维持这个状态多久。

    要不是太害怕麻烦,他真的想抽剑,杀了宋惊秋。可是扮演度已经积攒了这么多,不可能半途而废。

    “过了年。在你之前,还没人用过,具体时间,还要看你。”

    宋惊秋还想再问些什么,池昭厌烦地挥了挥手:“滚吧。”

    循着记忆,池昭模模糊糊记得这种药持续的时间大概是两三个月。应该春天就差不多了。

    年宴向来是宫中的大事,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到处悬挂着通红的红灯笼,喜庆热闹。后宫填上来的妃嫔大多数是当初池昭救下来的女子,宋惊春未曾到过后宫,这些苦命的女人倒也乐得清闲自在,每月领了月银,闲来无事便吟诗作对。

    受了池昭照拂的妃嫔们带着丰厚的礼物来找池昭,却被小太监拦在了外面。

    小太监笑盈盈道:“各位娘娘请回,陛下在里头呢。”

    不清不白的声音和灯火,昭示一切。

    扑簌簌的白雪重重地坠落,直到后来……抽泣渐渐微弱,素白的手指上带下来几根乌发。

    这下真的,不知道是有孕,还是其他。

    “宋惊春。”

    “嗯。”

    宋惊春擦去池昭垂下的泪水,揉出来些许绯红。他看着池昭软下来的样子,心中掀起波涛汹涌。

    最先妥协。

    喂了解药给池昭。

    解药跟药不同,要一点点煎,苦涩味迅速弥漫在池昭的口腔中,宋惊春又塞了一块糖来。

    “解药,是解药。”

    “朕以后,不会如此。”

    宋惊春抱紧了池昭,像是拥抱了一团随时都可能融化在热源下的雪。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这份不安,但现在,他确实有预感,预感总会有分别的一天。

    他说……朕,是誓言。

    【当前扮演度:+20(不忠+13,狠毒+3,阴戾+4)】

    【奖励:万倍返还。】

    宋惊春的技能点完全用偏在了其他地方。

    身体异样消失得快,在吃了解药的隔天就全然消失不见。

    雪还在断断续续的下,今年是个好年,宫廷之中喜气洋洋。

    后宫的妃嫔们早些年受尽了人情冷暖,得到了丰厚的赏赐,金银饰物有不少。便凑在一起和面包饺子。

    宴会在大年三十那晚,文武百官尽数到来。

    酒香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丝竹乐声,一如初见时,宋惊春还没有登基,不是帝王。没有不长眼的人在这个时候扫兴。

    文臣们以雪、月、梅为主题,题诗作画,要评选出来一个最优。昔日谢知许连中三元,年仅弱冠便是状元,成为文人之首,自然为人津津乐道。被请率先作诗。

    武将行酒令,各个喝得面红耳赤,要比划军法,比谁治下严格。

    烟火上升,紫色橙色红色炸开,灿然璀璨,转瞬即逝。要燃烧殆尽最后一丝光和亮,消弭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万物静谧。

    文武百官、妃嫔们,齐齐举起来酒器,遥遥相迎。

    道新年贺词,恭祝来年。

    宋惊春回过头,举着酒器碰在池昭酒器的边缘,“来成亲吧。你是后,我是帝。”

    池昭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良久,他看向宋惊春:“但是,比起皇后,我更想当九千岁,你能让我开心下吗?”

    “可以。”宋惊春应下。

    开春后,宋惊春便开始着手吩咐最好的绣娘来绣吉服,最负盛名的匠人来制作凤冠霞帔。

    池昭乐得清闲,看宋惊春忙忙碌碌,偶尔跟系统闲聊几句小话。

    没有宴席,甚至名正言顺的流程都没有走,直接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那晚。

    宫殿之中吗铺满了成堆的金银珠宝,说是金屋也不为过。

    宋惊春亲自为池昭换上吉服,猩红覆在池昭柔润的唇上,惊心动魄的冶艳。宋惊春又爱又怜,将玉玺往他手中塞。

    走流程的话,池昭感觉一会就会收到系统传来扮演度完成的消息。毕竟原书之中的剧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几个攻之间争吵不休,主角受发现谁都爱,因此封了他们做平起平坐的皇后。

    哪怕被欺负得哭唧唧的人是主角受自己。

    现在轮番登场,出现在他身上。

    总而言之,其实还不错。稍微有些曲折,却没有那样受罪,总不会再见到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尸体的景象。

    池昭心想,这样就这样吧,哪怕入侵得可怕,也只是一晚上,不会更久。

    可等了半天,宋惊春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他取来合卺酒,让池昭饮下。池昭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

    婴儿手臂粗、龙凤呈祥的蜡烛烛火摇曳,灯笼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树木抽芽,不知谁养的猫儿娇娇嗲嗲的叫出声。

    池昭好奇看他:“就这么干坐着?”

    不像宋惊春了。

    按照宋惊春的性子,蜡烛是可能会用于其他用途的,珠宝会另作他用,一定要掐着他的腰,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你是他,却又不是。不一样的。”

    吉服是庄重的暗红色,用金色丝线绣着龙的纹路,透着烛光,池昭总感觉宋惊春在透过他,去看谁。

    这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很多次、很多时候,宋惊春探究的目光都让他感觉奇怪陌生。

    宋惊春有些畏寒,浓密的眼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紧紧拥着池昭,池昭有点讨厌谜语人,总是不能把话说得明了,他扯着宋惊春的衣襟询问:“他,是谁?”

    “我们一直未曾分开过,只是他突然说要走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但是……”

    对于宋惊春而言,天底下最令人耻笑的小话便是,皇帝的恩宠。从小到大,所有人,包括生下他的母妃也这样说,说父皇宠爱他。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浑浊的目光中所带来的探究,不是简简单单以父爱明了。

    他惧怕父皇的视线,不知如何是好,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艳羡他荣宠无双。

    直到有一天,宫墙有一个小洞,从里面钻进来一个红衣的小太监,白皙的面颊上沾染了灰尘。长得漂亮,连享誉京城的第一美人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宋惊春听到他自言自语:“咦,这么快就见到了?”

    他面不改色从狗洞中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吟吟地道:“看傻了?”

    后来,宋惊春听到他说。这世界是一本话本子,父皇对他的感情是对待妃嫔那样。

    宋惊春记得很清楚,少年声音好听明澈,“这个嘛,坏东西是有几个的。知道谢知许吗?”

    这是状元,还是少年天才。

    宋惊春点头。

    “那知道江墨吗?”

    这位素有带兵的才能,父皇器重。宋惊春点头。

    “那楚兰京和你哥宋惊秋?”

    一个是异性王,一个是长兄,与他命脉一体的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