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一块已经削好皮的苹果便递到了他的嘴边。而那时余朝晖眼睛上的眼罩也还没取下来,他习以为常,连眼睛都没睁开,闭着眼睛咬住了果肉。

    这种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余朝晖在之前的大半年时间里,在余朝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这样投喂的行为已经太多次了。

    因此两边都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余朝晖根本都不需要反应,依靠本能就这么咬住了。“好甜!”苹果的汁水在口腔四溅,味蕾上都是苹果的清甜味,“在哪儿买的啊…”

    孟锐看他高兴,他也开心。自然地从床头柜抽了一张纸给余朝晖擦嘴,“医院外面的小摊买的,等明天出去了多买点。”

    “行…”

    从医院里回去那天,余朝晖算是头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街道的景色,看川流不息的车流,看天上的蓝天白云,看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们…

    以前他觉得习以为常毫不在意的东西,那些他过去根本没花心思去看的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这是多么重要。

    等重新能看到那一刻,余朝晖竟然觉得无比感动,眼眶顿时一阵温热。

    “别哭啊。朝晖,别哭…不能哭啊。”一旁的孟锐注意到,立马过来提醒,“朝晖,医生说过不能哭的…快,憋回去…”

    的确,医生的确说过:

    说过让余朝晖记得尽量不要哭泣,不要揉眼睛,避免感染和发炎之类的。而且还说了他要定时回去复诊复查,以及一些日常护理和眼部清洁的方法…

    这些零零碎碎的注意事项,孟锐居然记得比余朝晖本人都还要清楚。一时都不知道谁才是病人了。

    “哦……”

    余朝晖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余光不经意在对面店铺的玻璃门上瞥见自己的倒影。

    或者说,是他和孟锐的倒影。

    他们两个贴这么近吗?

    以前眼睛看不到,自然不觉得那些亲昵地贴在一起动作有什么,这下眼睛一旦能看到了,立刻就注意到了。

    可即便注意到了,余朝晖的心里依旧没有想要松开的念头。

    孟锐当然是不知道余朝晖在想什么,只看着他呆呆地看着玻璃窗的倒影,便询问他在看什么。

    余朝晖好久没看到过自己了,乍一看还有些陌生。他指着倒影:“那是我吗?”

    那是我们吗?

    “………”

    孟锐觉得余朝晖傻了,甚至想伸手摸他额头,余朝晖那时明明可以躲开,但他却像又回到之前看不见的状态,呆呆站在原地等着孟锐去摸摸他的额头。

    体温很正常吧,孟锐摸了摸。

    余朝晖仿佛很喜欢他触碰他,突然又不再纠结那些毫无厘头的问题了,“锐哥。我,我想回去看看…”

    其实从称呼就可以看出一点了。

    余朝晖以前对孟锐都是直呼其名,哪怕后面重逢了也是这样直接叫他全名,听起来不怎么礼貌和生分,不过孟锐本人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就是了。

    但后面随着两个人的更多时间的相处,余朝晖和孟锐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在余朝晖心情特别特别好时,也会突然冒出来一句锐哥。

    就像……现在一样。

    “好,我带你回去。”孟锐虽然不知道余朝晖为什么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但是朝晖心情好是好事啊。

    虽然那时他已经能看到了,但过去大半年的肌肉记忆还是让孟锐小心地扶着他往他家走去。

    余朝晖住的房子也算是孟锐出来以后买的第一套房子,虽然他后面也有买别的。但只有这里对于他的意义是不同的,而现在的余朝晖……还不知道。

    他毕竟刚从医院出来,刚恢复视觉,一路上他看什么都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看着电梯都要伸手摸摸,先是闭上眼睛摸摸,又睁眼摸摸,像个新生儿。

    孟锐都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觉得他怎么那么可爱。

    那时他们出院以后第一次回家,余朝晖又在房间里重复了在电梯里操作,他先闭着眼睛在屋里走了一圈,又睁眼看了一遍。

    孟锐把外套挂在玄关处的挂钩,走过来牵着余朝晖的手往客厅沙发坐着,后者也非常乖顺地任由孟锐牵着,目光还不忘看着屋里的陈设。

    明明在那里住了那么久,却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它的原貌。

    明明连房间之间的距离都用脚步丈量过,明明每个房间的角落都用手指的触觉感受过,可现在用眼睛再看一遍,却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原来玄关处的那幅画原来长这个样子啊,原来长方形的餐桌是原木色,原来沙发上抱枕是棕色格子的呀…抱枕四周的边缘有流苏,上面还有余朝晖上次无聊,编的几根三股麻花辫。

    房间整体装修就是很常见的现代北欧风,不过色调倒是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以为会是那种冰冷冷的冷色调,没想到会是如此柔和的暖色调…

    以及…房间里所有他可能会磕到,可能会碰到的地方,包括柜子的转角,桌子的边缘,所有余朝晖能够接触到的家具,几乎全部都被孟锐处理过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养了个多小的婴儿呢。

    “…………”

    在他尚且看不到的时候,余朝晖完全不知道孟锐做的那些。

    其实那时他眼眶就已经有一些酸涩了。余朝晖在心里默念,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结果一扭头看到孟锐的布置。

    哪怕那时候的余朝晖根本看不到,但孟锐还是为他精心布置了生日现场。怎么说呢…余朝晖还记得他的情绪不能太激动,所以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刚才看到有两个打不开的门,你以前也没带我去过啊,那是什么啊?”

    余朝晖问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可能是一些杂物间之类的吧,他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哦……其实楼上和楼下还有一些房间的,只是之前你眼睛不方便,我怕你摔倒,就把门封了。”

    孟锐那会儿正在厨房洗苹果。因为余朝晖之前吃过以后说甜,出院当天,他买了好些,反正也便宜。

    虽然看着没有超市里那么漂亮,但的确是很甜的,他端着一盘切成块的苹果走向余朝晖。

    刚一抬头,看到朝晖……哭了?

    余朝晖的长相其实还蛮符合前几年的主流审美,那时国内的审美受日韩流影响最严重,几乎大众的审美倾向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的花美男。

    不过余朝晖还没那么精致,他的五官是精致中带一点骨骼感,可能是因为平时不怎么笑,所以看起来冷冷的,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不会看着对方,而是看着别的地方,就好像是不屑…

    可能不认识他,或者不怎么熟悉他的人都会对他有误解,光是看他的表情也会犹豫要不要接近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时面无表情的清俊少年,那会儿眼睛湿漉漉的,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的眼睛,清澈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无论是谁看了都会觉得于心不忍…

    “不能揉,不能揉。”一旁的孟锐看到余朝晖抬手,赶紧放下手里的盘子。

    “你现在眼睛已经能看到了,不是应该高兴嘛,高兴你哭什么啊?”

    余朝晖那会儿已经听不到孟锐在说什么了,眼泪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怎么容易控制得住的,孟锐越是在旁边哄着他别哭,他的眼泪反而越冒越多…

    等他好不容易收住了,孟锐又按照医生嘱咐的那样,给余朝晖眼睛做了清洁处理。

    可即使这样,等到傍晚时,余朝晖的眼睛果不其然地开始刺痛起来。

    于是余朝晖白天刚出院,傍晚又火速折返医院复查。去医院路上,孟锐紧张死了,隔一会儿就问余朝晖眼睛还疼不疼。

    说实话,其实还是挺疼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眼里的疼痛反而愈发明显,可能这就是医生说过的…新植入的角膜都会有的排斥反应吧?

    但余朝晖没说,闭着眼睛靠在孟锐的肩膀处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手心和孟锐的手心贴着。两个人手臂交叠,十指相扣,彼此手心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傍晚那会儿又有点堵车,车子走走停停。孟锐开着车还不忘时不时看看旁边余朝晖的状态怎么样。

    那时外头明明灭灭的灯光在余朝晖的清秀的脸庞一一掠过,真像看以前做梦梦到过的画面啊。

    朝晖真好看啊。

    等余朝晖和孟锐赶到医院,医生那会儿就快要下班了,他们两个要是再去晚一点就看不到了。

    也幸好赶得凑巧,正撞见他下班。

    大抵医生也没想到他们能回来的这么快,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撑过。医生手上戴着无菌手套翻开孟锐的眼皮看了看,一眼就看出余朝晖肯定哭了。

    不过其实也不用翻开看,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余朝晖两个眼睛红得像兔子。

    “不会有事吧?怎么样?”一旁的孟锐特别紧张,在一旁问东问西,“要不要重新住院观察观察啊……”

    本来都快下班了,被迫加班,还要听家属唠唠叨叨,医生都整烦了,他看了看余朝晖的眼睛状态以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用太紧张,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有点肿,回去以后按时用药,过几天就消了。”

    “这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剧烈奔跑,更不要做什么极限运动…不要频繁弯腰,不要拎重物。”

    医生顿了顿:“避免感冒,咳嗽、打喷嚏和擤鼻涕等等动作,这可能会导致眼压升高,不利于恢复。”

    其实医生说的都是一些之前已经说过的,孟锐记得很清楚,包括让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因为维生素c具有抗氧化,还有平时可以适量的散步…

    “回去以后也要注意观察,如果有视力严重下降或者非常剧烈的排异反应,记得来医院。”

    “哦,那就好,那就好。”孟锐连忙点头。

    余朝晖这个病人在旁边看着,总感觉孟锐才是病人一样,自己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家属。

    第72章

    同一天哭两次的后果就是后面好几天, 余朝晖的眼睛都能感觉隐隐刺痛。

    一天要上药好几次,孟锐怕忘记了,手机上都给定了好几个提醒上药的闹钟。

    因为年底, 孟锐公司那边非常忙碌,他不能经常陪在余朝晖身边, 又怕他上不了药,哪怕上班很忙也把余朝晖带着。

    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揣在兜里。

    能这么正大光明在孟锐的办公室里的小卧室里休息的人, 除了余朝晖以外,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也是在那几天,他也算看到了李泉的样子, 他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 但是长相比他想象中还要成熟一点…

    他冲着余朝晖熟练地打了一个招呼就离开了。留下余朝晖自己在孟锐办公室里, 他的个人物品都放得好好的, 一般也不会有谁去动。

    余朝晖那会儿闲得无聊, 就打开看了看。看到了一张被匆忙盖住的相框。一般这种能被放在办公桌前的都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人吧。

    余朝晖脑子里的思维飞速运转:

    首先孟锐是个孤儿,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 所以不可能是什么和家人的全家福。那么, 很有可能是…女朋友?

    可这样盖起来的动作,再加上在孟锐身边的这大半年里,余朝晖也没发现孟锐身边有什么关系亲昵的异性啊…

    所以…难不成是分手的前女友?

    也不是没可能啊, 孟锐现在脸上没有胎记了,长得又不丑,要是以前真交个女朋友好像也没什么, 怎么看, 这都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发展。

    孟锐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呢?是温柔的?漂亮的?还是可爱邻家妹妹类的?只是想到这里, 不知为何, 余朝晖感觉眼睛又有点隐隐作痛了。

    主人不在的时候偷看别人的东西,并不符合余朝晖的行为准则。他不喜欢偷看别人的隐私,甚至打心底里觉得这种行为非常不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