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冰冷的俊容才有一丝温色,将沈小萁从腿边抱了起来,淡笑道:“小萁,今天中午好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娘做给我吃的。”沈小萁脆生生地答着,目光落在沈舒的嘴唇上,“夫子,你的嘴巴被虫子咬了吗?”

    肿肿的。

    沈舒云淡风轻的颔首:“嗯。”

    说?着,他散发着一身生人?勿近气息的将沈小萁抱到了屋子里去,跟沈小萁说?了几句话?,才去做饭。

    顾怀瑾面?容平静地跨进门槛,就听得沈小萁问:“顾伯伯,你跟夫子吵架了吗?”

    顾怀瑾眼里流露出一丝浅笑:“没,一不小心把?他给惹生气了。”

    他不过是将他抵在墙上,浅尝辄止地吻了吻,他便红着眼骂他“浑蛋”,眼里氤氲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眼尾也红了。

    而后,他不许他再接近他,一路从县城走回来,一句话?都不肯同?他说?。

    如斯纯情,真是罕然?。

    听得顾怀瑾这么说?,沈小萁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顾伯伯,你要哄哄夫子,夫子才会不生气。”

    顾怀瑾伸掌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

    只是……

    顾怀瑾看向灶房门口,总觉得沈舒一时半会怕是哄不好了。

    饭好,沈舒一脸面?无表情的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看也不带多看顾怀瑾一眼的。

    顾怀瑾方开口:“含璋。”

    沈舒冷冷道:“食不言,寝不语。”

    顾怀瑾哑然?。

    *

    过了五日,两千罐酱封坛,周蔚带着人?来运货。

    “沈大官人?,我家老爷等不及分了一些酱给游商,让他们帮忙带出去,试试外地人?的口味。”

    生意得一步一步做,市场得一步一步打开。

    沈舒明白周蔚的意思,颔了颔首:“平梁村应付你们已经应付不及了,再要加单,我打算拉上杏花村一起给你们供货。”

    沈舒早已想好,菌菇酱这种老少?皆宜的东西,市场太大了,平梁村一个小村子根本?吃不完,与?其等着别?人?来抢占市场,还?不如福泽邻里。

    周蔚等的就是沈舒这句话?,听了立刻喜笑颜开道:“沈大官人?好胸量,我回头就告诉我家老爷。”

    言毕,他命手下伙计迅速搬货,又跟沈舒讨论?起修路的进度。

    沈舒道:“目前已经从两个村子那里收来了田契,只是其中一个村子与?我结了梁子,若是正儿八经动工修路,他们势必会从中作梗,不知周管事能否与?我支个招,让我这路顺顺当?当?的开修?”

    周蔚闻言眉一皱,又一松,笑眯眯道:“这有何难,请动官府便是。”

    沈舒心里一动,也笑了:“哦?官府还?管这档子事儿?”

    周蔚捋了捋胡须:“寻常是不管,但?是沈大官人?你须知有钱可使鬼推磨,收买一两个衙役过去借着官府的势恫吓一番,难不成那村子还?能翻出天去?”

    自古民不与?官斗,做村长的哪儿有蠢人?。

    不等沈舒开口,周蔚接着道:“沈大官人?,这事儿你若是想办,毋须你出面?,我替你办了就是。”

    沈舒却摇了摇头,笑道:“谢周管事的美意,我再考虑一二。”

    村子之间的斗争,沈舒不想将官府卷进来,免得有仗势欺人?之嫌。

    况且,这么做的确称得上是仗势欺人?。

    周蔚一眼看出沈舒心善,也没说?什么,待搬完货,留下了货款。

    沈舒照例将货款发给了参与?做酱的村民,村民们皆是兴高采烈,感觉这日子愈发有奔头了。

    第?二日,沈舒下田帮孤寡老人?割稻子,他穿着长袍,却将袍角卷进腰带中,把?袖子也卷了起来。

    一群官兵风尘仆仆的从田埂上走过来,望着一众割稻子的村民们,问:“沈舒在哪儿?”

    沈舒抬眼一瞧,嘴角一抽。

    他这是犯了刑太岁吧?!

    索性一回生,二回熟,沈舒从田里走了上去,道:“官爷,我在,这次是因为什么事儿?”

    为首的官爷看了他一眼,熟练的展示拘捕文?书?,道:“你给周家供的酱货闹出了人?命,如今周家酱铺的伙计全部被收押,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县衙。”

    沈舒眼皮狠狠一跳。

    闹出人?命?

    不可能!

    “官爷,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沈舒蹙眉道,“我们平梁村的酱向来稳妥,制作的材料千挑万选,绝不会闹出人?命才是。”

    官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话?你得跟大人?说?,跟我说?没用,请。”

    无法,沈舒只得跟着官兵上路,并不忘嘱咐平梁村村民不要慌,安心在村里等他回来。

    然?而,村民们哪有不慌的,几乎他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就炸开了锅,道:

    “快去请各位太公!”

    “咱们做的酱怎么会出事呢,不应该啊,怕不是有人?眼红咱们赚了钱,想害咱们?”

    “我看也是,都做了多少?回了都没出事,怎么偏偏这回出事,可怜村长又要去一趟县衙,不知道那个姓姜的县令公不公正。”

    “这事儿跟顾哥儿说?一声吧,他也是个读书?人?,脑袋比咱们好使,说?不定有什么法子。”

    ……

    于是,村民们提着镰刀,匆匆从田里爬上来,四散着去了。

    第89章

    沈舒跟着官兵进了?县城, 依旧受到县里百姓的围观,不得不说这位平梁村村长流年不利,殃灾缠身?, 一茬接一茬,着实倒霉。

    只是, 事涉他们平日里吃的酱, 百姓们也无法对沈舒抱有同情之心, 一个个旁观着议论不断。

    进了?衙门?, 衙堂正中央横陈着一个担架, 担架上白布隐约盖着个尸体, 瞧着便是触目惊心,沈舒的神色凛了凛。

    随后, 他听得前方旁侧传来一声“沈大官人”还有一句“沈先生”,抬眼?一瞧, 是周蔚和周老爷的儿子周子衡, 一个满脸忧心忡忡,一个对他挤眉弄眼?。

    上首, 姜县令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喊道:“肃静!”

    沈舒才?正过脸去,看向姜县令,正要跪,却闻得姜县令道:“不必跪了?,沈舒,本官且问你, 这酱可是你供予周家的?”

    沈舒从容回答:“是的大人。”

    继而, 姜县令又问:“你这酱是用什么做的?我让大夫和仵作来验,竟均不知这酱是何食材, 这毒也无从比对。”

    便闻沈舒答:“回大人的话,我这酱乃是用菌菇做的,菌菇也便是鬼菇,我用两样的鬼菇分别制成了?两种酱。”

    霎时,衙门?内外?一片寂静,过了?三秒,便如同炸了?锅的沸水,响起一片哗然?,紧接着冲天?的怨气在衙门?外?荡开,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怒声指责道:

    “好个丧良心的家伙,为了?赚咱们老?百姓的钱,竟拿这等物什给咱们吃。”

    “我说这酱的味道怎么不对头,自己怎么做也做不出来!”

    “那周家为富不仁,和这黑心肝的狼狈为奸,大人,你可要将这姓沈的和周家老?爷一并抓起来问罪,绝不可轻饶啊大人!”

    “大人,判他死罪……”

    ……

    姜县令面冷如铁,心里亦是森寒。

    原本,因?着那位暗访的大人物前来,与?沈舒似有牵连,他想着若是情节不重,可以从轻发落,也算对那位大人有个交代,却不想沈舒拿鬼菇做酱,赚这等子黑心钱。

    在他的治下?,清河县从未有过如此恶劣荒唐之事,以前没有,现在自然?也不能开口,身?为清河县百姓的父母官,他即便将官途搭上,得罪那位大人,也绝不能对不起清河县的百姓们。

    而周蔚更是变了?脸色,这这这……这半天?,心里没这出一句话来,他只知沈舒做的酱鲜香味美,与?众不同,不想他竟是拿这等大不韪之物来做酱,这让周家还怎么推诿罪过,斡旋了?事?

    就连周子衡听了?也是圆眼?一瞪,实打实被?惊住,然?后徒手?去抠自己的喉咙他可是最早吃酱的人!

    顿时,姜县令冷声道:“沈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有毒之物做酱,残害无辜百姓,本官判你个假冒伪劣之罪,笞四十,再判你个恶意投毒,秋后问斩,你可认罪?!”

    沈舒自是不认,抬眼?直视姜县令,问:“假冒伪劣何来说?恶意投毒何曾有?那每一罐卖出的平梁村菇肉酱,都很明白的写了?是菇肉,而非鸡肉鸭肉鹅肉羊肉,怎地就是假冒伪劣?其次,菌菇生于深林,天?生地长,吸收日月之精华,有健脾和胃之妙,补血养虚之效,仅因?诸位不了?解它,对它诸多误会,便予以‘鬼’字一说,这世上何来的鬼?”

    言罢,他回过身?去,望着衙门?外?的百姓,道:

    “菌菇种类繁多,上千种上万种不止,每一种都有差异,或是有毒、或是无毒、或是毒得死人、或是毒不死人,我采来做酱的野香菇、鸡纵菌皆是无毒菌种,如若诸位不信,我可生食我所?做酱的菌种,证明给大家看。”

    百姓们闻言大为震撼,一时间都愣住了?。

    这世上真有无毒的菌种?

    好……好吧,他们承认如果沈舒用的是无毒的菌种,那么沈舒的做法的确算不上是罪大恶极。

    而且,他们买酱的酱罐子上面确实贴了?平梁村菇肉酱的标签,虽然?那个菇字写得极小,也的确是写上去了?。

    如此做法,无疑擦边,姜县令沉声道:“沈舒,即便这世上确实有无毒的鬼菇,你又如何证明,你没有不慎采错菇子混淆酱内,害了?人命?”

    沈舒俊容一凝,陷入沉思……

    他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平梁村的人没有采错菌子。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亲自监工,每朵菌子都是我仔细辨认过的,绝对不可能出错,说出来谁信呐?

    而在这时,周蔚见势不妙,忙站出来道:“大人,虽然?我们周家也不知道这酱是由鬼菇做的,但是沈大……沈舒做事向来仔细,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沈舒闻言看向周蔚,他隐晦的察觉到周蔚说这话,已经为后面他无法脱罪时,周家与?平梁村割席埋下?伏笔。

    也是,人命关?天?,周家同他只是生意往来,没有理由与?他同立危墙之下?。

    沈舒垂下?眼?眸,面容淡淡。

    周子衡瞧了?莫名心里一滞,虚虚踹了?周蔚一脚。

    这奸奴,有钱赚的时候一口一个沈大官人,出了?事便直呼其名,都把沈舒给惹生气了?。

    便闻姜县令继续道:“沈舒,你若无话可说,我改判你过失杀人之罪,徒二十年,流放关?岭服役,你可有异议?”

    沈舒自然?是有的,蹙了?蹙眉,目光不经意落到那蒙着白布的担架上,问:“大人,仵作验过这具尸首,结果为何?”

    姜县令侧首看向身?旁师爷,师爷起身?道:“仵作道,死者浑身?青斑,面容发紫,双眼?凸出,十指青黑,舌生刺疱,两耳肥大,五脏皆损,尤其肾器,似中剧毒之兆(1)。”

    沈舒神色忽而变得微妙,“肾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