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他现在急着找尸体和金丹,以防未来一天被谢邙揭露身份抓回讯狱去。

    谢邙是凭借什么线索确认他的尸体在雪席城中?

    孟沉霜忽然拧眉,眸光一亮,迈出白府大门,往雪席城街上,昨日见过的那家面馆走去。

    果不其然,他又在这里见到了那两个抱着碗吃面的少年。

    一日不见,两人的食量已经进化到八碗羊肉饼面了。

    孟沉霜从不记得自己来过雪席城,更不要谈在这里留下什么剑意,如若这两个少年人说此处有他的剑意残留,或许,还能有一种可能。

    诛仙台上,浮萍剑一剑穿心,剑意与鲜血一同肆虐喷涌,七十二年后,尸骸上犹有残余剑意,也未可知。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而是藏匿起自己的身形,等待两个少年放下第十二个大海碗,付钱离开面馆后,远远跟了上去。

    两人说说笑笑,少年携友仗剑走天涯,步履轻巧地穿过雪席城熙攘人潮,好不潇洒快活。

    他们一路的叽叽喳喳,已经让孟沉霜知晓了两人的姓名籍贯,家有几口、修为几成、爱好几何,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提剑的那位是长陵霍家霍无双,一身侠气,神采飞扬,另一人两手空空,甚至把新买的糕点都塞进霍无双手里让他提着,其名辜时茂,出身渭城辜家,家学极善符阵法一道。

    两人约莫金丹境界,结伴出行,一为历练,二为暂避家中管束,给自己放放风。

    孟沉霜心说找浮萍剑意放风未免太过惊险刺激了些,便见二人从雪席城北门出了城,孟沉霜略迟疑了一下,不确定二人是否走对了方向。

    他原以为剑意会在被谢邙关注的白府附近。

    紧接着,辜时茂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仔细看了会儿:“按照雾失楼地图,浮萍剑意就在这附近。”

    霍无双凑过去看:“你确定吗?上一张地图也显示在这附近,但我们转悠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那是精度不够。”辜时茂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这是我花重金重新更新的地图,由雾失楼最厉害的术师占卜测绘,位置精准到一里之内,唉,那边足足收了我三张上等符。”

    “一里?”霍无双抬头四顾,雪席城北门外是一片辽阔原野,昨夜的大雪化去不少,此时风波一荡,便是衰草连天,黍离遍野,“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哪像是有浮萍剑意的样子?”

    “大概是剑意比较微弱,我问过了,这里的剑意强度最适合我们金丹期历练。”

    “那就找找看吧,也不差这一天。”霍无双叹着气朝前走,双目四处张望,没注意到看路,忽然脚下踢到个石块,一下子站不稳就要摔下去。

    辜时茂余光瞥见,伸手抓住霍无双的衣襟试图把他拉住,反而一不留神被霍无双的重量带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揽住了霍无双的后背,两人一齐撞在手的主人身上,倏忽间被一股混合着药味的凛冽香气包裹。

    霍无双睁开紧闭的眼,入目便是一双柔和如雾的桃花目,他霎时脸一红,一时间竟然忘了站起来。

    孟沉霜忍住胸前被撞得伤口发痛,扶着两个少年重新站稳,笑着问:“二位小友也是来找浮萍剑意的?”

    两人一看孟沉霜周身容貌气度,便知他也是个修仙者。

    不过,即使在修仙者中,这样温雅如月、倜傥不群的人也不多见,更何况他还有一双极美的桃花目,说话也温柔,不让人感到半分压迫。

    辜时茂也忍不住红了耳朵,两人一下子忽略了孟沉霜怎么会知道他们此行目的这件事,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也为此来到雪席城,但苦于一直没有线索……”孟沉霜并不将话说完,他也不必说完,只需止于难处,辜时茂和霍无双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们也是。”辜时茂苦恼道,“我买了雾失楼的地图,却还是没能找到。”

    “小友,我能看看地图吗?”

    孟沉霜开口时,霍无双眨了下眼睛,察觉到似乎有哪不对劲,然而紧跟着孟沉霜朝他弯起眼睛一笑,“或许能帮上你们?”

    霍无双呆呆地抱剑低下头,不敢看他。

    辜时茂一口应下,将手中地图交给了孟沉霜。

    雾失楼,孟沉霜是知道的。

    这是修仙界黑市月迷津中一家名传四海的商楼,其楼主失山先生自称只要钱给够,除开上神界与下冥府二事,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他们完不成的委托。

    雾失楼聚金堆银千百万,什么时候还开始卖浮萍剑意地图骗钱了?

    然而他低头一看:

    “!?”

    只见地图山川之间,精准地标注着大大小小数个剑意所在地,每一个所在地还分别标明了剑意强度以及是否有前人探索过。

    但足以让孟沉霜胸中惊涛骇浪的是,这不是张失山先生用来骗人花钱的地图,图上大多数标注之处,他当真携剑去过。

    第26章 红烛照夜

    雪席城, 坐落于大虞北方边境,破军山东西二脉交汇的屹州隘口,是与破军山之北国度交通的咽喉所在。

    在雾失楼地图上, 此处标记着一个中空圆圈, 意味存在浮萍剑意, 但尚未有人探查, 仅由雾失楼术师推演确认。

    图上其余浮萍剑意所在地,除开某些位于绝崖险滩,寻常修士难以步入的地方,大都已被探明。

    孟沉霜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 问:“小友为何坚持来雪席城?我看图上淇水之南、淮梦之东, 皆有合适的剑意所在。”

    “剑主五百年前在淇水之南和淮梦之东与成玄宗首徒、裴家隽郎一战, 当时剑主是元婴期,留下的剑意本该合适我们, 但是……这些年去那里的年轻修士太多, 感觉剑意很快就会被磨灭殆尽,从地图上移除了。”霍无双有些扭捏地说, “我也去过,当时把剑意削没了一点,真的,就一点点。”

    罪魁祸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个很小的距离, 示意自己只是帮凶,不是主犯。

    真好,孟沉霜发现自己留下的剑意真成野外boss了。

    “好,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 孟沉霜神色仍旧,“我们往北边走走, 那边似乎有异动。”

    其实他什么也没发现,但少年们点头如捣蒜。

    辜时茂刚迈出一步,就踢到了之前绊倒霍无双的石头,他往后一跳,没让自己也摔倒。

    石头在草丛中骨碌碌朝前滚去,辜时茂下意识去看,赫然对上一个挂在眼眶骨上的腐烂眼球。

    “啊!”他一声尖叫,惊恐地扑过去,保住孟沉霜的手臂,瑟瑟发抖,“前辈!脑袋!脑袋!”

    孟沉霜看见了在枯草丛中滚动的头骨,他拍了拍辜时茂的背,想说自己的脑袋好好放在脖子上呢,但如果他找不到自己的遗体,恐怕很快就要被鹿鸣剑割掉拿去喂鹰了。

    不过小孩儿是真被吓住了,孟沉霜的一切腹诽都不适合吐露,只能被压在腹中。

    “别害怕,别害怕。”孟沉霜低声安慰,“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被踢中的是个单独的头骨,脸上皮肉早已腐烂大半,被筋肉牵连挂着的眼球也已经失水干瘪。

    霍无双胆子大些,上前用剑拨了拨草丛,发现旁边还散落着一些胸骨腿骨,但数量很怪,多的多,少的少,拼出来的人总不是整数。

    孟沉霜带着两人向前走,一路上,又接连几次踩碎白骨或粘连着的腐肉,加起来一算,恐怕已经碰上不下十具尸体。

    雪席城中人声沸沸,华塔高墙,雪席城外荒草萋萋,远望北方天尽头,野原无尽,离木萧瑟。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着实有些怪异。

    孟沉霜只能暂时理解为雪席城北面向敌,常有战乱,不是宜居之所。

    两个少年在此时显得有些沉闷,凡间王朝离乱之悲距离这些修仙界世家少年们太过遥远,可是死生爱恨,蜉蝣一瞬,但凡为人,尽皆伤之哀之。

    孟沉霜不和他们聊这些,转而问:“二位小友,我之前闭关了一段时间,对修仙界现在的情况不太了解,这寻找浮萍剑气历练是什么时候兴起的风气?”

    “是,”霍无双双眼刚亮起一瞬,忽然又低落下去,嗫嚅一会儿才开口,“……是剑主仙逝以后,雾失楼才拿出了剑意地图。”

    孟沉霜不清楚雾失楼是靠什么方法定位他遗留的剑意,但在他死前没拿出地图,不知道是不是害怕浮萍剑主提剑找上门,把雾失楼也变成一块剑意所在地。

    霍无双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这,嗯……也算好事吧。浮萍剑主早年会下山找人比剑,尤其每次万海大比结束后,大比魁首都会被剑主选中比剑,但自从他突破合体期,就很少和我们这些年轻人比剑了,再后来,他已挑遍天下剑修无敌手,更无对手。”

    “剑主真的好厉害啊!”辜时茂拉长声音感慨,眼中满是向往,听的孟沉霜脚下一个趔趄。

    “是呀,”霍无双继续接话,不给孟沉霜冷静的机会,“世界上不会有比浮萍剑主更完美的人。剑主不太与人比剑后,残留剑气的地点只有很少几个大宗世家知道,一直被他们私藏用作弟子历练之所,直到雾失楼将它们公之于众,我们才终于有瞻仰剑主雄伟英姿的机会。”

    雄伟?英姿?

    孟沉霜几欲扶额,觉得自己死后几十年,谣言越传越离谱。

    仙都中的话本戏文还可说只是修仙界百姓茶余饭后寻些往事做谈笑,但眼前两位少年却把崇拜说得真情实感,雾失楼买卖剑意地图的生意也当真能做起来。

    这些传言里只有一件没说错。

    孟沉霜的确曾连续百余年,找上万海大比魁首比试。

    修仙界中两百岁以下弟子,都可以参与每二十年一次的万海大比。

    少年子弟意气高,刀剑飞光一战痛快决胜负,每一届万海大比魁首皆是当世奇才,道途天赋超凡卓绝,又有盛名加身,正是鲜衣怒马,春风蹄疾。

    然而剑阁千年避世古规,阁中弟子依律不得参加万海大比,在外抛头露面。

    孟沉霜也要遵循这条律令。

    但这并不会妨碍万海大比决出魁首后,孟沉霜在他们返程半途将人孤身截下,邀请对方与他比剑。

    第一位刀修被站在月下竹枝上、手中长剑凛冽泛锋芒的孟沉霜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半路撞上了迷惑心魄的美艳鬼怪,然而刚跑出去十米就被孟沉霜拎着领子抓了回来。

    来自晴川的刀修全程心神恍惚,输得一塌糊涂,爬不起来躺在地上望月亮的时候,伸手抓住孟沉霜雪白衣摆,迷茫地问:“无常大人,你不带我走吗?”

    第二天他终于被师父师叔找到,接连三天点头肯定自己是撞上了幽冥九泉里来的白无常,直到第四天,才终于想起来那人在见面的第一刻便通报了家门。

    “长昆山剑阁,浮萍剑,孟沉霜。”

    那夜月下的声音,如同一阵春风,落在人的耳廓发鬓上。

    据说,刀修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天天魂不守舍地抱着刀念叨浮萍剑,世人只当是一段奇遇。

    然而下一次万海大比后,新一届头名胜者又被拦在浮萍剑下,再次输得惨烈。

    世人这才惊觉此子必定不凡。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世家每一个门派都能冷静地面对自家培养出的天之骄子刚刚取得威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便即刻落败。

    成玄宗曾有一弟子败于孟沉霜剑下,他心悦诚服地认输,但宗门中护短的长老却在片刻间赶到淇水之南,站在苍量海浪尖,手指孟沉霜疾呼:“竖子尔敢动我徒!藏踪隐迹,恃才傲物之辈在此狺狺狂吠,简直是粗鄙无礼的山野之人!”

    彼时孟沉霜尚在元婴境,而成玄宗长老却有合体修为,换了任何人面对此情此景,恐怕都要屈服于武力境界之差,暂时低头。

    然而孟沉霜却只抬首斜睨他一眼,以为是自己拉满仇恨值引来野怪。

    下一刻,浮萍剑铮然出鞘,刃光一闪,一式“破风”横剑斩巨浪。

    浩然剑气霎时截断沧海浪头,将长老卷入鲸涛之中。

    暴浪如骤然绽开的花,砸向垂直高耸的灰石海崖,硬生生击碎崖壁,砂石崩塌堆积成一片滩涂。

    只此一招,长老重伤落败。

    海岸绝壁轰隆隆倾覆,在此战后百年中逐渐被人改造成可供行船的码头,海上行船者以浮萍剑主独门剑招为此地命名曰风波渡。

    风波十二式现身,海岸边成玄宗众人正欲上前,天空中却骤然堆满乌云,惊雷撕破天幕,粗壮天雷直扑而下,竟是孟沉霜要在此刻突破化神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