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初冬时节,白梅树绽放出凄清寂静的花朵,怨魂煞在它周身盘旋不敢接近,与黑沉沉的雾气比起来,落英不断的白梅树几乎像是在发光。

    当真是神迹。

    孟沉霜向系统确认了微弱神力的存在。

    系统无法联网,背包又空空荡荡,孟沉霜因此许久没有召唤系统,他扮演李渡的这段时间,系统也很久没有跳出来过了。

    “谢南澶,灵魄灯给我。”孟沉霜正凝视着白梅树露出泥土的根脉思索,说话的声音冷静而平和。

    谢邙依言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方莲华灵魄灯,正要伸出手交给孟沉霜时,忽然听到身旁人冷笑一声。

    “怎么,还要我请你吗?谢邙。”

    谢邙:“……?”

    孟沉霜话音刚落,灵魄灯便顺着谢邙原本的动作,落到了他手中。

    【系统!!!】孟沉霜看着谢邙紧蹙的眉头,简直想要和白梅树一起钻进地缝里去,【你怎么又控制我说话?】

    系统机械道:【请玩家举动符合魔君燃犀角色身份。】

    孟沉霜几欲崩溃:【你是觉得你给的台词很符合吗?谢邙又没打算不给东西。】

    系统似乎在运算,沉默片刻后:【系统为您提供新的台词选项。】

    【1.谢邙!我燃犀纵横魔域,未尝败绩,若你愿臣服,我也可既往不咎!

    2.谢邙!哈哈哈哈哈哈,天上都讯狱督领,最终还不是要乖乖听我的话!

    3.谢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把我困锁寒川恶牢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4.我燃犀……】

    “闭嘴。”孟沉霜骂道。

    谢邙看着孟沉霜忽然不悦的表情。

    “?”

    他刚才,说话了吗?

    谢邙沉思半刻,无法确认答案,只能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做?灵魄灯只能搜集神魂,若明武天王当真飞升,他的神魂必然完整进入神界,不会留在此地。”

    孟沉霜眼珠转向侧方,将谢邙的身影纳入视野,青瞳映光,忽然扬眉挑衅一笑:“原来谢仙尊也有束手无策,要求助于魔头的时候。”

    【系统,你有没有觉得魔燃犀话太多了……】

    系统:【已为您修正。】

    谢邙盯紧了孟沉霜的眼珠,带着极度的审视,似乎想要看穿这具躯壳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样的神魂。

    孟沉霜又是一声冷笑,转过头,不再看谢邙:“退后!为我护法!”

    孟沉霜大概摸清楚魔君说话的路子了,表情要挑衅,语气要狠辣,最好还带点嘲讽的笑,一整个肆意狂放、玩世不恭大魔头。

    这做起来不算难,可令他惊奇的是,谢邙竟没有气得一剑劈死他,当真退后几步,双手持鹿鸣剑为他结阵护法。

    怨魂煞在二人耳边嘶吼咆哮,撞上鹿鸣剑意时顷刻粉身碎骨。

    孟沉霜闭了闭眼,定住神:【系统,把集神力的古秘术调出来。】

    【已为您加载三阳合气诀。】

    十方莲华灵魄灯有搜集之功效,只是以往持有它的倚泉寺和尚们没见过神仙,更没想过收集神力。

    但孟沉霜从游戏系统兑换的古秘术却有针对散碎神力的办法。

    他松手浮灯于半空,古朴繁复的灵诀在孟沉霜口中手中逐渐成型,在空中汇做一片金光图像。

    白梅树花朵纷纷落下,星星点点的神力却从根脉中浮出,逐渐汇聚于灵魄灯中,虽无烛火,却使灵魄灯亮如明日。

    然而当神力消退,白梅树在这时开始迅速枯萎衰败,枝丫干瘪萎缩,满树繁花在枝头松动。

    怨魂煞逐渐失去压制,尖啸着涌入曾被灵力阻隔的空间,狂风摇动古老白梅树,繁花霎时飘落如雪云一般,又迅速盘旋着飞散消逝。

    孟沉霜全部心神都用在掐诀上,无暇顾及扑向自己的怨魂煞,谢邙当即上前,抬剑劈开袭击的黑影。

    然而越来越多的怨魂煞察觉到了雪席城中压制力量正在消退,全部狂乱涌向落梅雪院,乌压压一片,如冰浪般向两人砸来。

    谢邙手执鹿鸣剑,将孟沉霜密不透风地护在身后,全雪席城的怨魂煞都在冲击着鹿鸣剑气,即使强如谢邙,在这一刻也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

    然而孟沉霜毫无察觉,灵魄灯中神力吸引了他全部心力,根本无从分散。

    古秘术金光越来越胜,叠加上灯盏中明亮的神力,到最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消融在光中。

    眼前白梅树枯萎到仿佛一棵矮小干枯的灌木,花瓣纷扬遍地,好像在这危急时刻,大雪就这么掩盖了被火烧得龟裂的大地。

    铮

    鹿鸣剑扎破一团怨魂煞,插进碎石乱土之中,谢邙一身是血,单膝半跪下来,喷出一口血。

    怨魂煞立即群起而攻之,伸长的触手仿佛马上就要撕碎他的血肉。

    谢邙艰难地抬起左手,却将灵力灌注至孟沉霜周身,为他隔开阴冷的气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孟沉霜的双眼猛地睁开,光芒刺目的灵魄灯瞬时在他手中炸开!

    神力冲天而起!

    光柱破开满天黑影与逼仄浓云,大浪掀翻怨魂煞向外扩散而去,破空之声呼啸得让人几近耳鸣。

    沙尘漫卷而去,直逼城外东山。

    孟朝莱远望城中强光,高举手中忘尘剑,一气呵成插入最后的九龙镇山河阵眼之中,输尽经脉中最后一分灵气。

    下一刻,位于雪席城外的九个大阵灵力冲天而起,火柱般穿透迫近地面的阴暗浓云,和城中光柱一起,将整个雪席城照得有如明海。

    灵力神力奔涌席卷,以锐不可当之势淹没城中所有盘旋躲避着的怨魂煞,荡清天地烟尘。

    震荡的云气自雪席城向外扩散,一路逼退飞鸟,冲入东方,在苍量海中掀起巨浪,一时鸢飞鱼跃,浪花滔天。

    海上高空之中,天上都玉钟震荡不息,发出悠长清音。

    灵官们皆停步讶然。

    首尊之位上,裴从雪搁下了朱笔,目光顺着钟声,投向波澜起伏的云海之外。

    神明之伟力超出凡人所想,更不是修仙者所能僭越承受的东西。

    孟沉霜几乎在催动神力的下一瞬便被强大的力量击晕过去,灵魄灯在他手中应声破碎。

    待光亮烟尘散尽,只剩孟沉霜倒在落满白梅的土地上,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谢邙同样满身伤痕血渍,半跪在旁,不知情况如何。

    顾元鹤从危机中脱身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虚弱惨淡场景。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至少还能行动。

    于是,他找了半天,掏出了捆仙索上前,准备把魔燃犀绑住,以免在把魔头带回天上都的路上,再生事端。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魔燃犀一星半点,一柄嗡鸣冷剑便横劈过来,顾元鹤登时抬剑一挡。

    锵

    鹿鸣剑气一瞬把他掀翻在地,不问剑上残留的最后一分顾元松灵力就此湮灭殆尽。

    顾元鹤心脉剧痛地睁眼,便看见谢邙摇摇晃晃地提剑站起来,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潭里捞出来一样。

    可他脸上看不见半分虚弱无助,他把孟沉霜挡在身后,冰冷发红的双目瞪视着顾元鹤,竟一瞬让顾元鹤想到了要吃人的恶鬼。

    顾元鹤不得不说:“谢仙尊,是时候把魔燃犀带回天上都了。”

    谢邙沉默着,拄剑站立,就在顾元鹤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准备再次拿着捆仙索起身时,谢邙突如其来的声音又把他吓得摔回地上。

    那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碾出来:“顾天尊,这是我的囚徒。”

    “你!”顾元鹤看着谢邙鬼魅般的神态,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心底发凉,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知道你不喜欢有人模仿他的样子……如果你想把他碎尸万段,也千万留下他的头,这样,天魔王才会满意。”

    “呵,不劳天尊费心。”

    “所以,你就把他放了?”

    “是,雪首尊。”顾元鹤咳嗽着回复,“谁不清楚无涯仙尊秉性,上一个模仿浮萍剑主去骗他的人已经……”

    “等等。”裴从雪忽然抬手打断顾元鹤的话,低头对自己怀中的小女孩儿说,“从月,你去外面玩会儿好吗?兄长要和人议事。”

    女孩约莫十岁大,神情懵懂,对离开兄长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文渊殿。

    等人走远了,裴从雪略略微笑,示意顾元鹤继续。

    “……早就大卸八块烧成灰,洒进苍量海了。”

    “我记得这事,”裴从雪思索道,他的容貌极矜高贵气,说话用词也斟酌着,“那小妖怪本就作奸犯科,找办法想从谢督领手下逃跑罢了,若只是和孟浮萍长得相像,谢邙恐怕也不至于……”

    “不至于特地去划烂人家的脸,”裴汶开扇接着裴从雪有意的停顿往下讲,“可这魔燃犀不也是个屠戮滥杀,又对你们坑蒙拐骗了一路吗?”

    顾元鹤想说魔燃犀没拿孟沉霜的脸骗人,可忽然又想到,即使没有那张脸,他也和孟沉霜相似到发指的地步,中间似乎当真把谢邙哄住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最后嘱咐谢邙,要把魔燃犀的脑袋留下。”

    裴汶笑眯眯:“我之前也这么和他说过,得留脑袋,不过现在想想,天魔王又不在意那张脸长什么样,他们只是想要魔燃犀死。就算谢邙把魔燃犀带回兰山剁成肉泥,也还是能分辨地出这是一团曾名叫魔燃犀的肉泥,这也就够了。”

    “这……”裴从雪因为他的用词,不由得缓了缓,才慢慢道,“汶天尊,此事交给你,还有一旬时间,无论如何,尽快办吧。”

    裴汶合扇起身,揖礼答:“汶领命。”

    顾元鹤在这时又道:“雪首尊,雪席城中怨魂煞虽然被荡尽,但上古幻境仍存。附近留有天上都设下的九龙镇山河大阵,我查看过,应当是千年前首尊凤雪生的手笔,只是事迁时异,阵中灵力耗尽,此前剑阁阁主相助一臂之力,暂时恢复大阵,但撑不了太久,还需天上都设法修复。”

    “凤首尊是天上都第一位首尊,他设下的法阵……的确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裴从雪看着几案上的玉管金丝朱笔,手指敲着坐榻扶手,陷入思索,“不过既然阵法尚存,只是缺乏灵力,后续交给理事台匠官,顾天尊不必忧心,该好好养伤才是。”

    “……是。”

    议事完毕,裴从雪说自己要继续批阅章事,顾元鹤与裴汶便告退了。

    两人刚一走出首尊主殿奉霄,一群捧着简牍玉册的辑案台执吏冲上来把裴汶团团围住,不知被何人往他手里塞进一只朱笔。

    裴汶不得不一边走,一边听下属们汇报辑案台各项事务,手上批画不停。

    任何气定神闲的姿态在这一刻都要烟消云散,只剩案牍劳形焦头烂额。

    “行,颜家小子知错了便放回去吧。”

    “牢里要装不下人了?那你把重罪的送去讯狱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