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剑!

    突如其来的鹿鸣剑击中天魔骨刃与银啸剑,谢邙持剑转腕一拍,直截将骨刃挑飞,狂溢剑气更是当场震碎了受损严重的银啸剑。

    手中灵剑碎片四射,白如之的震惊与愤怒同时爆发:“谢邙你!!!”

    浮萍剑没了阻碍,剑尖直指天魔将领心脏。

    不待白如之骂完又来抢功还震坏银啸的鹿鸣剑,一旁浮萍剑刺穿天魔将胸膛后又抽出,带着血与鹿鸣剑铿锵相撞。

    两道极度恐怖的剑意冲撞在一起后瞬息炸裂,震波暴烈扩散而出,把白如之和那被孟沉霜杀死的天魔将尽数掀飞。

    刹那间魔气冲散,千秋塔外天清地阔。

    但这只是一瞬,各方烟尘魔气再度汇聚,唯有鹿鸣剑与浮萍剑气浪翻涌处阴云冲破,投落金柱般的天光。

    孟沉霜看着谢邙被天光照亮、分毫毕现的凌厉面容,咬牙道:“谢南澶……”

    两把神兵死死相抵,剑气纵横,二人呼吸竟也因此交缠。

    孟沉霜唇齿间的铁锈血腥气让谢邙紧紧拧起长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对孟沉霜说:“你信我吗?”

    孟沉霜眉目一紧,没能立刻理解这前不搭言后不搭语的话,但很快,他忽的挑眉勾唇,冷笑一声:“你信我吗?”

    谢邙没有半分犹豫,在孟沉霜耳边说:“我信。”

    孟沉霜霎时变了脸色,他盯着谢邙的双目,审视之中透出几分冷冰冰的肃色。

    一切玩世不恭的嘲讽隐去,他说:“那你最好不要后悔。

    “现在,松开手。”

    谢邙照做,松开握剑右手,在鹿鸣剑脱手前一刻,孟沉霜随即以浮萍一剑击去,锋锐剑刃对明澈剑身,鲜血魔气脏污宝剑。

    众人惊恐地遥望见魔燃犀一剑震碎了无涯仙尊的本命灵剑鹿鸣!

    而这还没有结束。

    宝剑碎片倒影天光,雪芒射过孟沉霜青色妖异双瞳,他双手握剑骤然向着眼前人猛然一刺!

    这一剑辉光通天彻地,神威劈山分海。

    威压大浪倒头而下,瞬间震得周围修为不足之人七窍染血。

    只见浩荡剑气之中,浮萍剑自谢邙左胸穿过,眨眼间风雷激荡,无涯仙尊躯体一颤,长剑抽出时血花飞溅漫天。

    滚血溅上孟沉霜的面庞,衬得那张本该如雪里桃花的面容恐怖如修罗。

    谢邙的身体向下倒落,孟沉霜长臂一捞,揽住谢邙的腰,趁众人还陷在那一剑余威之中,飞身劈剑突破重重阻碍,逃出明镜山杀戮场。

    -

    山谷风缓,吹落枝头几片青翠嫩叶。

    落叶着水,荡开层层涟漪,一只红锦鲤浮出水面,一口吞掉了叶片,又摆尾游入残荷败叶之间。

    若非枯荷垂头轻晃,陌生人走进这上留山医谷,怕是要将眼前时节认作微寒初春。

    但廊上的碧袍弟子却无心看花赏荷,他快步前行穿过庭院,来到堂前拱手俯身行礼,焦急道:“程谷主!”

    原是用来会客的厅堂上此刻堆满药典旧籍,一位药童踏出门槛,低声说道:“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

    “有人想见谷主。”碧袍弟子对她说。

    “谷主在配药,此任艰巨,近日都不见客,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但是……来的人是莫师兄。”小弟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飘散在微风中。

    药童一下子拧起了眉:“你……”

    但她话音还未落,一道清郁寂冷之声打断了她。

    “莫静之不是你们师兄。”

    二人转身抬头,只见浩浩书册后走出一位面容姣好冷清的女子,她身上有几分疲意惫态,可莫静之这个名字却激起她眼底复杂的光。

    “可是,谷主……”小弟子万分纠结,还想解释几句,“莫,莫……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程阑之觑着他,冷哼道:“不是故意……他在哪?”

    小弟子以为还有转机,立刻道:“就在春心阁。”

    程阑之一听,顿时横眉厉声问:“你们放他进谷了?就这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小弟子腿一抖,砰地跪地埋头,后背冷汗涔涔,声音发抖:“谷主,我们,我们是看莫师兄他……”

    程阑之一挥袖,转眼穿过长廊,快步向外走去。

    药童在后面一跺脚,对地上的弟子恨铁不成钢:“这是谷主的伤心事,你就非要和她反着来吗?”

    “我,我……”小弟子眼泪花花,可药童也抛下他,小跑着追上程阑之飘荡的衣摆。

    春心阁外,海棠瓣瓣飘雪,覆落莫惊春满身。

    他浑身衣衫褴褛狼狈,湿淋淋地跪在铺石小径上,瘦弱身子骨在春陵医谷温润的风中发颤,那满是白翳的双眼垂下,死死对着石阶。

    周边其余几位弟子顾虑着程阑之当年设下的禁令,纵是心酸,也不敢上前劝他。

    更何况,心酸之外,更多还有对莫惊春犹疑又无奈的愤慨。

    终于,有一位年轻弟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想让莫惊春上楼阁中坐下等待,然而脚才迈出一米,神魂之中便荡开巨响。

    [你还回来做什么?]

    年轻弟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看到石径转角绣着金线的衣摆,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骂他的,立刻连滚带爬回到同门身边。

    这一身怒斥让在场所有医谷弟子登时噤若寒蝉,一边行礼一边止不住后退。

    莫惊春浑身一抖,当即面向来人方向,眼眶瞬间红了:“程师叔!弟子莫惊春不肖,今日才得返回。”

    莫惊春一点也看不见程阑之面若冰霜,他多说一句,程阑之心头怒火便多一丈。

    她看着这孩子,便想起七十二年前惨死浮萍剑下的师妹莫雩与师弟别羡鱼。

    哀恨在胸中猛涨,她手指着莫惊春,悲怒道:[你竟还知道自己不孝吗?你娘都死了七十二年了,骨头都腐烂在泥里了!]

    “我……我……”莫惊春膝行上前想要辩解,可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你娘身死时你在哪?你娘入土时你在哪?医谷为人所欺步步退让时你又在哪?

    [几百张飞笺名帖上剑阁请你回谷,你应过一声吗?你怕是在那富贵温柔乡里忘乎所以,乐不思蜀了。

    [春陵医谷没有你这样的弟子,六十九年前你就已被除名,竟还有脸回来!]

    “程师叔?!”莫惊春面色一瞬愕然煞白。

    除名?他被春陵医谷除名了?!

    他生在医谷、长在医谷、学在医谷,春陵医谷是他的宗门,更是他的家。

    从无涯兰山逃出来以后,他第一时间就想要回到这里,天下之大,医谷是他的最后容身之所。

    [这些弟子还是太心软,竟敢把你放进谷来,看来是缺一副你这样的铁石心肠。]程阑之抓起一柄药锄就往莫惊春身上砸去。

    莫惊春感受到风声,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躲也躲不及,周围人眼见着药锄就要砸上莫惊春的肩,倒吸一口凉气,可就在下一刻

    铛!!!

    青锋如电劈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力拦下药锄,再抬剑一挑,直接把药锄挑飞,砸烂春心阁顶瓦。

    瓦片房梁噼里啪啦落下,周遭小辈弟子全被气劲撞飞,接连落进枯荷塘中。

    程阑之也被这剑气逼退十余步,惊愕地看向这气势汹汹提剑杀入医谷的人。

    只见孟朝莱身着白衣,森寒剑光照亮他眉目间凶悍戾气,他手执忘尘剑挡在莫惊春身前,一步又一步,竟还在不断逼近程阑之。

    “你敢动我的人?”孟朝莱压抑着怒火发问,一双凤眸中火光燃烧。

    程阑之扯了扯嘴角,召出灵剑入手:“有何不敢?我早该亲自清理门户,把他扔进山里喂狼!”

    春陵医谷里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纵是程阑之知道自己怕是敌不过眼前修罗恶鬼般的剑阁阁主,却也不能后退半步。

    这话彻底激怒了孟朝莱:“你又知道些什么!”

    忘尘剑激鸣长啸,引动当空风雷怒号,起势一剑斩出!

    “朝莱!不要伤人!”

    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孟朝莱的衣摆和小腿,拖住他向前的脚步,他回头,见莫惊春跪在地上扑上来抱住他,已是泪流满面。

    道道泪痕哭花了这张早就尘埃满面的细瘦面容,莫惊春拽着孟朝莱的雪白衣裾,绝望地哽咽:“不要,朝莱……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的师尊杀了我的母亲,现在你又要杀了我的师叔么?

    这太荒唐……

    孟朝莱眉头蹙紧:[站起来。]

    莫惊春抱住孟朝莱的腿,凝噎失声。

    春心阁中被药锄砸出的尘泥狼藉宛然在目,要是那一下真落在莫惊春背上……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会死死抓住孟朝莱,就是不让他再往程阑之的方向前行半步。

    孟朝莱手中忘尘剑颤抖着悲鸣,枉屈与愧恨的情绪激烈交战,繁芜的痛苦在他脸上蔓延攀爬。

    但莫惊春什么都不会看见,他哭得快要失声,脆弱的双眼竟渗出血泪,滴滴染透孟朝莱的白衣。

    他无助地趴在孟朝莱脚边,漫天海棠垂落在他的脊背上,像是春风素手温和的轻抚。

    他就是个被骗了七十二年的傻瓜,除了眼泪和这一颗心,他还剩下什么呢?

    孟朝莱看着他落满霜花的嶙峋脊背,咬紧了牙,反手一剑荡开海棠吹雪,又将医谷众人逼退数十米后,一把拉起地上的莫惊春,强行携他御剑而去。

    程阑之追了几步,可飞剑迅猛,顷刻消失了踪迹。

    药童上前掺住她:“谷主,要将此事上报辑案台吗?”

    程阑之看着空中渐渐散去的浓云,眯了眯眼:“不必了。”

    “可剑阁阁主直接把莫静之抢走了,这……”

    “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杀死莫静之?”

    药童一瞬从程阑之脸上复杂的哀色中读出了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明白,只听见她又道:“今日把莫静之放进来的人,都自己去领罚。”

    春陵医谷坐落于上留山东面山坳中,谷中四季如春,山野遍生灵草,可一旦离开山谷范围,深山巨峡的狂风便呼啸着扑向人面。

    孟朝莱将莫惊春揽在怀中御剑飞行,长河与深谷在两人脚下飞驰而过,陷入漫漫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