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匮中的灵气多得恐怖,一大半冲进谢邙身体后,直接松动了他的境界关隘。

    燕平要用这满室积攒下来的精纯灵气送谢邙进阶。

    可谢邙已是渡劫之境,半步金仙,再进一阶,便是飞升!

    飞升雷劫九九八十道,足以杀灭大半此境大能,更何况谢邙完全没为飞升雷劫做准备,身上甚至还留着起尸拍下的一掌暗伤。

    燕平就是想要趁几人手忙脚乱抵挡雷劫之时逃跑!

    孟沉霜手握浮萍剑,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眼见着谢邙的经脉被猛烈的灵气注入撑得发薄,气血不断逆行,猛地跪地逼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谢邙周身蒸腾出缕缕光烟,灵气围绕着他飞速旋转,满头白发仿佛融入烟中。

    轰隆隆闷雷震响大陵,电光正在云层间滚动,天道已经觉察到此方有人将要进阶,天雷马上就要来了!

    雪发狂飞,近乎遮挡住谢邙的面容,但孟沉霜不知为何,极其清楚地捕捉到谢邙闭上眼的神情。

    跪地时插进溪水中做支撑的鹿鸣剑在此刻被抽了起来,横握在谢邙手中,寒星在朝下的剑尖上一闪而过。

    一亮而逝的冷芒忽然烫上孟沉霜的肺腑。

    若要抵挡顷刻就将劈下的渡劫天雷,自然得提起鹿鸣剑。

    可谢邙此刻半跪在地,迟迟不起,却把剑锋对准自己的动作,却让孟沉霜的脑子里仿佛瞬间闪过一串火花,曾经的困惑好似在一瞬间得到了某种他不敢确认真假的解答。

    答案使得一股寒气从头到脚将孟沉霜贯穿。

    谢邙想要把这青锋送入自己的腹中。

    浮萍剑曾一剑贯心而过。

    孟沉霜知道把一把灵剑捅进自己的身体里有多么的恐怖。

    他看着谢邙孑然而跪的身影和过于锋利的鹿鸣剑刃,心口忽然蹿上一股强烈剧痛的痉挛,好似拧住了他全身的血液经络,让他几近在感到窒息。

    可天雷不会等待,电光撕裂浓云后直插入燕氏大陵,炸开土石满山。

    孟沉霜奔向谢邙,奋最大努力劈开攻上来的灵力,几欲目眦:“都给我滚!”

    浮萍清光贯彻天地,与一刹而来的天雷白光交融一体,强大的力量把燕芦荻从他手中撞飞出去。

    可孟沉霜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人一剑如飞梭般孤身奔袭至谢邙身前,惊雷已至,满目电弧激地他长发倒立空中。

    分秒之间,他一脚踹向谢邙手腕,把他那就要刺向自己的鹿鸣剑蹬飞十米远。

    可这一刹那,在雷云闷响之中,孟沉霜还是听到了一声极清晰的、刺穿血肉的噗嗤声。

    他低下头,看见一柄雪白的刀尖从谢邙腹中穿出,上面还挂着殷红的血滴。

    第60章 入幕之宾

    但孟沉霜只能看一眼, 刹那不得不旋身向后,接住天雷大火。

    浮萍剑与雷光天压相触,雷光剑影泼白整个视野, 淹没孟沉霜一瞬睁大的双眼和所有的血光。

    浩荡威能奔出, 大陵地动山摇, 碎落的土石不断砸进灵溪之中, 巨响震得耳鸣惊响,久久方消。

    但不会再有第二道天雷了。

    玉猩刀抽出,腹上重伤阻断了灵气在谢邙体内的聚集,强推上去的修为又在此刻瞬间滑落, 不再引得天道垂询。

    雷声隆隆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鲜血狂涌, 谢邙山岳般的身形倾着向前倒去,孟沉霜立刻伸手接住了他。

    又越过他的肩头, 望见燕芦荻泛上堕魔青光的双眼。

    燕芦荻被仇恨与怨煞之气笼罩, 浑浑噩噩,看着所有人的眼都像是带着刀与火。

    不只是燕芦荻胸前溅着谢邙的血, 他的脸同样像是被血水浸泡过,血珠沿着眉毛向下滑落。

    孟沉霜后脑发紧,余光瞥见在烧干净了大半灵气,变得清阔的莽莽空间之中, 一颗老朽的头颅与它的身体分离,在溪水中安静地飘荡。

    一口腥甜涌上孟沉霜喉头。

    然而几近走火入魔的燕芦荻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在杀死懈怠职责的燕氏大陵守墓人,捅穿了杀夫证道的谢邙后, 燕芦荻面容发狠, 对着孟沉霜怒吼道:“魔头!你们杀了我家人,刀下受死!”

    他似乎认准了孟沉霜这满身魔气, 连天魔堕魔都忘了分辨,不断攻上前来。

    浮萍剑身照过燕芦荻充满恨意和痛苦的双目,孟沉霜瞳孔猛缩,怒声几乎是从胸腔里爆炸出来:“燕芦荻!你给我清醒点!”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及燕芦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阻止燕芦荻堕魔!

    孟沉霜一手托着谢邙,一手持浮萍剑接住燕芦荻劈下来的长刀,锵!

    巨力震得两人虎口发麻,孟沉霜不欲和燕芦荻缠斗,用浮萍剑身一绕,借力撇开玉猩刀。

    可燕芦荻无法会意,横冲直撞的心魔却驱使着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挥刀乱舞。

    孟沉霜胸中一横,往浮萍剑中灌满魔气,挡住燕芦荻数刀一劈,魔气震荡炸开,燕芦荻瞬时喷出一口血,吐在玉猩刀上。

    宝刀脱手而出落进水中,淡白的溪水转眼被染得粉红。

    长刀沉入水中,刀身洁白,几近与溪水相融一色,可那蜿蜒的赤红花纹沾了血,忽然放出强烈的红光。

    赤红色的岩浆在岩石间缓慢流动,光芒映红岩壁与人影。

    哗啦

    一把还未成形却已经被锻打得扭曲的长剑落入岩浆中,冒着气泡,一边熔化,一边沉入火红的河流,随岩浆一同滚出山坳,坠入崖下寒潭,再次凝成片片铁屑。

    应商站在锻剑台前,面目与胸膛被燧火流石的灼灼火光映亮,模糊的天光把山崖暗青色的阴影压在他背后。

    又一块生铁被他放入烈火中烧红烧烫,他面无表情地用铁钳夹住生铁放上锻剑台,一锤砸下。

    哐!

    红铁块上登时凹进去一块。

    哐!

    又是一锤,汗水从应商的发梢滴下去,瞬间被热浪汽化。

    铛!

    锤头一下子滑开,砸在石台上,应商睁开眼睛。

    刚才那一锤没打在生铁块上,倒是把他的钳子砸弯了。

    他抵紧上颚,咬着牙,用力闭了闭眼,青筋从颈侧一路爬至上颚。

    无数废剑坏刀堆在应商脚边,像是座冰冷的黑山,对他露出嘲讽的笑。

    还有更多的破铜烂铁被他扔进了岩浆中。

    一个月来,应商砸烂了三把锤子、无数铁钳,烧空三方燧火流石,却没打出半点兵器雏形。

    但他日日夜夜站在锻剑台前,宁可听这枯燥无味的捶打声,也不想再去回忆和燕芦……

    一阵刺痛袭上应商心口,他低下头,看见一只血红色的飞燕纹迹浮现在他左胸膛上,随着他加快的呼吸与心跳不断起伏,如同振翅。

    是燕芦荻。

    应商面色一变。

    下一刻,他把手中铁钳锤子一抛,快步走下锻剑台,挥手招来悬挂在石壁上最近的一把锋刀,转瞬之间来到山坳口,没有半分犹豫,踏云破风疾驰而去。

    -

    大陵之下,燕芦荻被孟沉霜的血红魔气荡得连连后退,他跌跌撞撞站立不稳,下一刻就要朝后倒去。

    孟沉霜立刻冲上前去,不得不暂时放开谢邙,空出手一掌破开燕芦荻反手打过来的气浪,伸手想要把燕芦荻拉回来。

    可忽然之间,一阵隆隆巨响震荡雾气。

    不等他思索巨响来源,忽有强大的力量悍然斩破大陵,携着山间松风与地宫阴气一同劈头盖脸砸下来。

    破空而来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刀意,刀光直指孟沉霜面门,他不得不暂停脚步,抬剑反手一格。

    刀剑铿锵相接,烟尘清光瞬间自刀剑相接处崩裂,荡开浓雾灵溪,猛然的冲击使孟沉霜肺腑震颤发痛。

    极刺目的光辉中,孟沉霜看清了飞身而下、持刀攻来的对手。

    这是个面容透露出沧桑的男人,肤色麦深、目光坚硬。

    孟沉霜从没见过他。

    说时迟那时快,刀剑一触即分,应商顺势接住马上就要倒进水里燕芦荻,把他揽进怀里。

    孟沉霜的脸色当即就冷下来了,手中剑花一挽,一式大浪盖天猛劈而去:“把他还给我!”

    这哪冒出来的野男人,衣服不穿,头发不梳,胡子不刮的就要把燕芦荻绑走。

    “休想”应商持刀挡下一击,刀剑僵持之间,终于看清这地方的情景。

    偌大白茫茫空间中,灵气浓郁,然而潺潺淌过的溪水却被半截染作血红。

    一具雪青衣女尸腹上血红映目,看衣摆银线,是个天上都灵官,另一边还有个粗布麻衣的老头尸首分离惨死。

    他怀里的燕芦荻浑身是伤,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了,还有一个黑衣白发,腹上血流如注倒在水里的,是……讯狱督领谢邙!

    应商看着眼前的人,心下一寒。

    这满室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这个魔头还一身奇装异服地站着。

    是何方妖魔在此大开杀戒?

    竟连无涯仙尊都败在他剑下。

    二人转眼间又过了数十招,两把神兵相击,火花迸溅。

    应商横刀一砍,孟沉霜竖起剑刃,左手按住剑尖抵挡,剑身在巨力之下弯成月牙形。

    死死僵持之间,应商瞥见浮萍剑剑身中央一道极淡的裂痕,双目忽睁,手上卡顿一霎,当即被孟沉霜抓住破绽用魔气一撞,剑身瞬时把长刀弹了出去。

    浮萍剑震颤清鸣如鹰啸。

    孟沉霜乘胜追击,要把燕芦荻从这人手里抢回来,应商眉头紧蹙更加凶猛还击。

    就在两人马上要锋刃交错刺破彼此喉咙的前一刻,另一柄剑忽然插入其中,在刀剑相错处向上一挑,把两把兵器都掀翻向上,各自打退。

    震波狂怒,山崩地裂般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