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商始终关注着这个狼狈堕魔大夫的一举一动,暗中问孟沉霜:“这是谁?”

    “春陵医谷,毒医徐复敛。”

    “原来是他。”

    “你远在太茫山,也知道春陵医谷旧事?”

    “常有人来求兵器,我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

    “谢南澶呢?”孟沉霜没再燕返居中见到谢邙的身影。

    “喂兔子去了。”

    孟沉霜:“?”

    不等他再追问或寻找,应商忽然眼神一凌,闪电般出手捉住了痨死生骨瘦如柴的手腕:“别用魔气碰他!”

    痨死生嗷嗷叫:“这位大人,你讲一讲理,我现在是个堕魔,要查看病人的五脏六腑、神识经脉,不就只能用魔气吗?”

    “他是人,不是魔,你的魔气会加重他走火入魔。”应商的声音沉重厉然,胸膛震动仿佛沉闷的大鼓。

    “陛下……”痨死生向孟沉霜求救。

    “必须要用魔气吗?有没有它物可以代替。”

    “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就是,就是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尝试。”痨死生道,“我为毒医,手中有蛊虫可用。”

    “用。别耍花招。”孟沉霜道,“此为玄门所在,如果没有我的护持,你逃不出去。”

    痨死生被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嘟囔:“我是医修,医修怎么会害人……”

    应商仍有几分疑虑,尤其是看到痨死生从漏风的袖子里摸出一只一寸长的细甲虫,甲虫扭动着,被放到燕芦荻耳边。

    但太茫山万兵客只擅刀兵,不知医药,此刻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甲虫嗖一下钻进燕芦荻耳中。

    燕芦荻的身体猛颤一下,面露痛苦。

    应商抱起的手臂瞬间松开,几步上前,却被孟沉霜拦住。

    只见痨死生快速点了燕芦荻几处穴位,他脸上的痛苦逐渐缓和下来,痨死生又问应商:“敢问这位是燕大人的叔伯长辈吗?我需要一个人来按住他。”

    应商默了默,没有应下或反驳,上前去按住了燕芦荻的双肩,以防他在痨死生手下挣扎乱动。

    痨死生诊病时,肃穆认真的神情透过蓬头垢面,愈发显现出来。

    但他越是严肃拧眉,应商便越是担忧。

    “走火入魔算不得一种病,但燕大人似乎真的病了,而且病了很久了。”痨死生喃喃道,“上一回给他勉强治好一些的经脉,又受了伤。”

    应商的手指忽然掐进了掌心。

    “他近日陷入混战,全力迎敌,可能又伤了脆弱经脉。”孟沉霜说。

    “不止如此,连薄檀、天钩、约鸣几处穴位也受了伤,灵力运转常经过的经脉情况尚好,在我预期之内,可本不会冲撞到的这几处却受了伤。”痨死生沉吟了好一会儿,“在加上他身体里的某些状况,如果不是功法有问题,那就是我想的可能性了。”

    应商:“他强行破境,经脉多有损伤,但所学心法疏清诀由我传授,刀法凌雪枝亦是,二者皆不会冲撞薄檀、天钩、约鸣几处细□□位。”

    痨死生:“对,这几处穴位又偏又小,一般不会被人注意,可一旦灵气冲撞上去,便能叫人疼个半死。”

    细长的甲虫在这时从燕芦荻鼻中钻出,回到痨死生袖子里。

    看着躺在大床上,被薄绿锦被盖住,显得小小一个的少年人,痨死生一时竟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不是因为心魔,是心病。这位燕家长辈,燕大人过去是不是时而暴躁易怒、情绪不稳,时而消极不语,不仅不与人沟通,而且什么都不愿意做?”

    “他有血海深仇在身,时时刻刻惦记着报仇雪恨,如何能不忧,如何能不愤。”应商压抑答道,“除非大仇得报,他的心不可能平静。”

    痨死生摇了摇头:“七情六欲是一回事,病又是另一回事。病了得吃药进肚子里,光是外物变了有什么用,心魔和心病,这是两回事。不过……”

    痨死生看着应商苍茫双目,忽然轻轻嘶了一声:“阁下觉得这样正常,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期?燕家的事我略有耳闻,既然阁下是燕家长辈……”

    应商:“我不姓燕。”

    孟沉霜:“他也有病?”

    两人同时开口,应商眉心惊蹙,不解地看向孟沉霜,但孟沉霜只听医生说话。

    “恐怕是。”痨死生被应商一盯,欲言又止,咳了咳,“虽说讳疾忌医不好,但现在燕大人的情况更紧急,我们还是来看燕大人吧,这位不姓燕的阁下,他是不是心情不悦时便会去练功?”

    “时常如此。”

    “看来我的猜想没有错了,燕大人体内穴位的伤是他故意为之,不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他的心。”

    “什么意思?”

    “他控制不住要自伤求痛。”痨死生解释道。

    “控制不住?”

    “陛下,我过去也见过几个这样的病人,蛊虫能探出他们的身体中心焰太盛,而灵明却郁结如冰,有时候身边人只当他们情绪不佳,不知道要治这病,得用药熄心焰,化灵明之冰,要么坚持找心药解心病,为病人了结心事的确有助,但不能完全治愈。”

    孟沉霜暂且挥去脑海中不知道对不对得上眼下情况的现代医学名词,问道:“你有办法治吗?”

    痨死生迟疑了一下:“我知道几服药,可以稍作缓解,但不能根治,而且他这心焰与灵明之冰又叠上心魔和堕魔之症,十分棘手。不过,我另有两个法子。”

    应商:“什么办法?”

    痨死生看了他一眼:“一是,换舍。”

    应商与孟沉霜的脸色都沉了沉。

    换舍夺舍之术,是比堕入魔道更为禁忌的存在。

    痨死生:“此病既在此身,换一副身体或许就可以摆脱,不姓燕的阁下没有心魔,使用此法,尽可痊愈,不过,这仅仅是我的推测,还未曾真给人治好过这病。第二个办法更不对症,但我可以确定它绝对有效。”

    “什么办法?”

    “擎神丹。”

    孟沉霜问:“这是什么药?”

    痨死生道:“春陵医谷旧典记载,千年前曾有擎神丹,出世于玄魔雪原大战之时,救活无数只剩下一口气的战场伤者。一颗灵丹,为仙人古方,包治千病万伤,又因其中蕴纳神力,亦可驱逐魔念魔气,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有助于病人修为提升,唯一的缺点是现已无处可寻。”

    第65章 你救救我

    “擎神丹?”

    “你听说过?”

    孟沉霜来回踯躅徘徊的脚步停在谢邙面前, 谢邙把趴在自己膝上吃白藤萝花的兔子放到一边。

    孟沉霜心情烦躁,把想要逃跑的兔子抓进怀里,开启【撸毛精通】技能, 从头薅到尾。

    谢邙抬了抬眉:“你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孟沉霜仔细地在脑子里搜寻了好一会儿, 始终没找到有关擎神丹的记忆, 他询问系统, 系统倒是能给出几条物品描述,“当年的事情,我忘了许多,就连杀死六尊之事也尽数忘却。浮萍剑主曾经提到过擎神丹?”

    谢邙挑了挑眉:“就在乙珩三十三年之初, 沉霜曾在塔内寻觅典籍, 其中有旧典记载千年前雪原大战之事, 提及过擎神丹威能。”谢邙说,“我也一同看了几眼, 因有神力加持, 擎神丹的确无病不愈。”

    “世上已经没有擎神丹了。”

    方才在燕返居里,痨死生提起擎神丹的意思其实很明确了, 靠他自己,治不了心病,也止不住心魔。

    孟沉霜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先把人留在澹水九章, 继续看顾燕芦荻身上的外伤,再想办法缓解心病与心魔。

    不过,谢邙一番话, 引出了孟沉霜的另一重疑问:“你还记得浮萍剑主为什么要找擎神丹吗?我不曾记得有谁病了伤了。”

    “没有说过。”谢邙道, “乙珩三十三年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沉霜一直在奔波忙碌, 我们不常见面。”

    孟沉霜的眼睫在光下抖了一下。

    当年他忙着筹备飞升仙界后的身后事,似乎的确很久不曾与谢邙相见。

    “你看到我寻典籍,没有问过?”

    谢邙摇了摇头,垂首道:“我只是看见了你放在床头的书,有些许推测。”

    没人能料想到,如今两个翻书之人就在眼前,一切缘由却变作秘密,隐入幽明之际。

    孟沉霜叹了口气,盘腿坐到谢邙身边,侧着头靠上他的肩,闭目自语:“好吧,待我再想想。当年谁用得到擎神丹,小花当时虽然固执,但还算开怀,会是朝莱吗?他的确病弱,但有静之在,便可一切安好,无需担忧。”

    谢邙沉稳如山,借他靠着,琼巧兔又蹦回了谢邙膝头,抖了抖长耳朵。

    今日坐月峰雪霁天晴,春光在雾泊中粼粼拂动,唤起新荷卷尖。

    风暖日醺,孟沉霜青瞳却猛然一睁,目光射向含苞无数的白木香花丛之后:“谁?!”

    噗通!

    孟沉霜刚一嗓吼出,对面花丛里就连滚带爬跪出一个人:“陛下恕罪!我不是有意打扰陛下鱼水之欢、尤云雨、凤友鸾交……”

    “行了。”孟沉霜打断痨死生这诡异的一连串掉书袋,看来春陵医谷出来的端方君子进了魔域也要被塞上满脑子废料,“做你的事去,不要乱闯,当心被山中阵法斩首。”

    “是是是。”痨死生手里抱着药篓,抖着回话。

    “等等。”

    “陛下?”痨死生欲哭无泪。

    孟沉霜抬手指向澹水九章东面:“往那边百余步,有一处邻山小阁,你去那边住,收拾干净自己,换身衣服,明白吗?”

    “啊?”痨死生听着魔君给自己的上好安置,反倒茫然了。

    孟沉霜无言半刻,道:“免得脏了我的眼。”

    “哦哦,好,多谢陛下。”

    痨死生一溜烟儿跑远了,孟沉霜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谢邙在他耳边轻笑道:“魔君陛下,好大的威风。”

    “不比谢督领震慑群魔。”孟沉霜呢喃道,微寒春风刮上脸颊,“刚才说到擎神丹,朝莱静之……南澶,风安雨静斋许久无人居住,朝莱和静之一直没回来。”

    孟沉霜忽然想起这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瞬间蹙起的眉间尽是疑虑肃然:“你之前同我说,在无涯兰山时,静之独自逃离,朝莱追了上去,我今日回魔域,得知前几日朝莱和裴汶一同攻入过凝夜紫宫,静之不在他身边,他还没有把静之找回来吗?”

    “就算孟朝莱找到莫静之,他未必愿意再随他回剑阁。”

    谢邙淡淡吐字,杀母仇人之徒,百年相欺之恨,尽在不言之中,如巨石般压上孟沉霜的呼吸。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孟沉霜用力闭了闭眼,然而大脑一片黑暗,没有半分记忆浮现,“我为什么要杀死莫”

    头顶晴空忽然变色,灰云呼啸而来,层层叠叠堆积在长昆山颠之上,顷刻之间电光闪烁。

    【警告!偏离魔君角色!】

    许久不曾出现的系统角色管制再次上线,孟沉霜后脑一痛,仿佛有一把锤子砸在他头上,喉中瞬间猛喷出一口血雾。

    血花坠入雾泊之中,同一刹那之间,雾泊之上狂风怒吼,新荷脆弱飘摇,被冷雾包裹着几近折断。

    高空之中电闪雷鸣,清澈湖水之下,金光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