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梦?”谢邙的手掌落在孟沉霜的后背与腰间,轻轻打着旋揉按,即便是不疼,一番折腾下来,也会紧张疲惫。

    方才在明觉观后院,孟沉霜正襟平躺,仿佛任君采撷。

    眼下他随意侧躺着,单穿一件丝袍,左衽松松垮垮地垂开,肌肤被夕阳映得仿佛流光,正被谢邙的手掌拨动,但二人间的气氛却如流水般柔和,没有半分旖旎的意味。

    孟沉霜享受着无涯仙尊的亲手按摩,脑袋又往他腿边蹭了蹭:“我梦见了昭宗李瑾,也梦见了你。”

    “我和昭宗出现在一起吗?可惜昭宗殡天太早,我从未有机会与他相见。”

    “不。”孟沉霜抬眼向上望着谢邙,“我梦见的昭宗,是你的样子,是萧上将军夜闯禁宫,与昭宗同浴汤泉的故事。”

    “你梦里的昭宗用着我的脸?萧上将军又是何人?”

    “是我。”

    谢邙轻笑,似是松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我们不该听那一出话本。”

    孟沉霜不置可否,眉目间仍是深思。

    谢邙又问:“在魔域时你也常做梦,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梦见了面具戏子演出的故事?”

    孟沉霜:“那些都是虚构的戏码,从不入梦。”

    谢邙:“梦也是假的。”

    是啊,梦也是假的。

    忽然有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孟沉霜的脑海。

    孟沉霜因为魔君燃犀堕魔之故,时常梦到过去与谢邙双修之事。

    可系统从来不会弹出绿色防护,因为这个世界早已不再是游戏。

    孟沉霜脑海中犹疑:【系统,为什么这一回弹出绿色防护?刚才的梦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搜索中,无权限。】

    【你……】

    不,不,还是不对。

    他还是浮萍剑主之时,不也会做梦吗?

    可意识深层的梦境,从来不是游戏可以干涉的领域。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梦就是孟沉霜在这个世界中真真切切地做了一场梦,绿色防护的打断不能够就证明这就是游戏。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上心头。

    过去的种种游戏表象,如何能证明孟沉霜所面临的一切不是现实呢?

    把游戏变作现实太难,可让人将现实当做游戏,只需要稍加引导。

    如果从来没有游戏,这个不断强迫着他的系统又算什么?

    【系统,你在吗?】

    【您好,随时为您服务。】

    【你……】

    系统是一个系统,还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孟沉霜停顿片刻,选择了一个问题:【你需要将我的语言转化为数字来理解吗?】

    【我以二进制方式运行。】

    所以说,系统仍是某种数码物。

    【你是一个简单程序,还是具有智能?】

    【我是一个简单程序。】

    系统的确一向不怎么智能。

    【在这个世界里,你依靠什么运行?电力吗?】

    【我依靠你运行。】

    【谁创造了你。】

    【你创造了我。】

    【不是你的游戏公司吗?】

    【你创造了游戏公司。】

    不,孟沉霜很确定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没有把《叩神》的制作公司买下来。

    【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所处的2099年世界,是真实世界吗?】

    【2099年是真实世界。】

    如果是这样,系统为什么会回答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孟沉霜沉思少顷,换了个问法:【《叩神》游戏公司的创始人是谁?】

    【人间世游戏公司制作了全息单机仙侠游戏《叩神》,人间世游戏公司董事长张月林,执行总裁刘啸,游戏设计总监夏白娥,画面顾问……】

    【好了,停下。】孟沉霜制止了系统朗诵公司职员表的做法,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谁创造了游戏公司?】

    【你创造了游戏公司。】

    答案没有变……

    谁创造了游戏公司你创造了游戏公司。

    游戏公司的创始人是谁给出职员表。

    对这两个相似问题的不同回答是系统在暗示什么吗?

    不,等等……

    系统是简单程序,它不是人工智能,它不具有因果逻辑与推理能力,甚至不依靠数据挖掘得到概率相关性统计来回答问题。

    它只有被设定好的答案。

    孟沉霜闭了闭眼。

    是有谁设计了一套思

    nānf

    维枷锁,想要控制他吗?可这没有道理。

    【你想要我做什么?】

    【本游戏为开放式游戏,玩家以增长修为升级为目标。】

    【你想要玩家做什么?】

    【本游戏为开放式游戏,玩家以增长修为升级为目标。】

    按照系统的回答,孟沉霜就是玩家,他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角色。

    孟沉霜记得,至少在医院特护病房中,游戏系统无法干涉他,只有使用全息游戏舱才会和系统相连。

    人间世游戏公司的老板也的确叫张月林。

    所以,活在2099年的孟沉霜所经历的一切是真的,活在修仙界的孟沉霜所经历的一切也是真的?

    但2099年的孟沉霜没有创造游戏公司,更没有创造系统,活在修仙界的孟沉霜也不该在被绿色系统所阻挠。

    孟沉霜紧蹙的眉眼被三只手指轻轻揉开,谢邙看见他神色痛苦,问道:“你不想梦见萧绯李瑾?还是不想梦见你我二人的脸放在别人的故事里?”

    孟沉霜缓缓睁开眼,看见谢邙坐在自己身旁,穆若松风,沉若碣岩。

    “南澶……人要如何分别现实与梦境?”

    谢邙始终垂落着凝视孟沉霜的眼睫颤了一下,仿佛玄鹤抖羽。

    “在梦境中自戕,人不会死去,只会醒来或陷入沉睡。可如果无法区分真实与梦境,就勿要轻举妄动……如果分辨错了,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谢邙道,“如果真的是一场大梦,它总有一日会散去,与其赌局,不若把一切都当做真实,直到醒来。”

    孟沉霜惘然无声。

    谢邙默然良久,原本给孟沉霜揉腰的手一点点扣紧了这白玉般清瘦手臂,仿佛把人禁锢在怀。

    因为用力,青色的血管从谢邙手背冰凉的皮肤下爆起。

    “阿渡,如今你与我浮生种种,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梦幻而已吗?”

    谢邙的掌心对孟沉霜来说,凉得炎夏里的一块冰。

    他抬起手贴上谢邙紧握住自己的手,拇指嵌进谢邙的掌心之下,轻轻一拉,便把谢邙的手扯了下来。

    这点力道不足以掰开无涯仙尊,是他自己放了手,倒向一败涂地。

    谢邙的眸色暗下。

    然而孟沉霜却没有撒开手,而是将谢邙的手掌放到自己的侧颈边,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进皮肤,好似消暑的冰。

    谢邙的手宽大修长,直接盖住了孟沉霜的侧颈与下颌,后者完全不设防,那滚烫的血液就在掌纹之下汩汩跃动着。

    谢邙紧绷的脊柱,忽然就松开了。

    孟沉霜对这一切暗流涌动没有半分察觉,他抱着谢邙的手纳凉,思索道:“我是在想这件事,一切究竟是不是个梦境。当人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个梦时,意味着有另一个相对的世界被他记起来了,可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梦呢?”

    孟沉霜的话中之意,让谢邙的眉峰微微动了动:“另一个世界……这是你之前两次头疼的原因?”

    在魔域凝夜紫宫、长昆山澹水九章,孟沉霜都曾试图说些什么,却被天雷和头疼打断,谢邙不由得问得极谨慎。

    孟沉霜也谨慎异常,抬眼与谢邙对视半晌,喉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是只有二人才明白的默认。

    “如果你的头疼是真的,”谢邙道,“那么引起了它的存在必须是真实的,真实的存在所带来的真实的头疼所在的世界,也需要是真实的……为何一定要把其中一者定为梦幻?”

    “因为两边都有些事情说不通。”

    “于理不通之事不能成为判断的依据,”谢邙食指微动,拨弄孟沉霜的眼睫,“你得先找到它们的答案。”

    “答案……”孟沉霜闭上了眼,把脸埋进谢邙的掌心,“七十年前的孟沉霜也是在寻找答案吗?是什么把他引向了明帝尸骨神力,总不会是像我们一样,追寻着自己的足迹而来……

    “浮萍剑主和大虞唯一的瓜葛是昭灵长公主,但朝莱的身份与明帝无关。会是因为我师……会是因为孟瞰峰吗?孟瞰峰向来深居简出,我第一回知道,他竟还有一段赠仙剑的故事。”

    孟沉霜自言自语到此,忽然反应过来:“是了,剑阁与大虞必定有过往来,否则大虞国师怎会有办法向西北剑阁递信,说孟朝莱想上山拜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