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霜在桌边坐下,翻出之前落在这里的几张稿纸,递给谢邙,又拾了酒盏,给自己斟了一杯冷酒入喉。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梦吗?”

    “萧绯夜闯神武门?”

    “对,你告诉我,或许没有梦幻,一切都是真实,我就去查了查。”孟沉霜又饮一杯腊梅酿,冷酒烧心,“这几张纸是我的字,与萧绯手稿肖似,大虞皇宫神武门、未央宫、同椒殿也都一如梦境。”

    “你觉得那个梦是前世旧忆。”谢邙一张张翻过稿纸后,掀起眼帘,看向孟沉霜,“你觉得,你是”

    孟沉霜按住了他的双唇,止住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目光泠泠。

    “不只是我,还有你。”

    “……李瑾?”谢邙面色渐渐肃然,“我没有梦见过他,也不曾梦见萧绯。”

    “或许有人‘梦见’过。”孟沉霜说,“天机门前任门主,北璇子。”

    北璇子曾为少年谢邙卜卦,却因窥测天机,骤死于餐霞台上。

    “北璇子算得我天煞孤星命格,因而暴死。”谢邙道,“又或是因我天煞孤星,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他本欲收我为徒,才致衰亡。”

    “胡言而已,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谢邙注视着他,双目深了几分:“你忘了吗?我的道侣孟沉霜,早已在乙珩三十三年死于诛仙台上,我当了七十余年的寡居鳏夫,你不认?”

    孟沉霜以手抵额,喝了杯酒挡脸。

    谢邙似乎认定了他是天煞孤星这件事,已经无法分清这命格是真,还是心理暗示成了真。

    “认,认,男要俏,一身孝,本君怎会不认呢?”他道,“只是,谢仙尊天煞孤星命格世人皆知,早已不算不可泄露之天机,不至于杀死北璇子这样的大能,另则就算是这命格克死北璇子,也不该那样迅速。他一定算到了别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机,能有如此慎重业力反噬?

    与那每每阻断孟沉霜说出秘密的天雷出于一处吗?

    “你认为他算到了李瑾?”

    孟沉霜没有立刻回答,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口送进胃中后,酒盏被噔一声落在桌上。

    “我猜萧上将军的棺椁中只见仙剑不见尸骨,是因为他与李瑾同穴而葬,共眠地下了。”孟沉霜低声诉道,“南澶,我不认得李瑾,我只记得你。”

    所以他不希望李瑾是任何除谢邙以外的人。

    谢邙的手指倏然握紧。

    孟沉霜看着他的动作,垂下了眼睫。

    “若我从来不是呢?”谢邙缓缓问。

    “不是便不是,”孟沉霜抬起头,望着谢邙淡淡一笑,双目仿佛雾里桃花,“李瑾总归已是个死人了,你难道还要怕他吗?”

    “……你醉了。”

    “我没有。”孟沉霜说罢后,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得到谢邙的回应,又道,“你不相信我,好,等我掀了李瑾的念陵,撬开他的棺材,便知道他与萧绯有没有死了还腻歪在一起。”

    “你醉了。”

    孟沉霜不笑了,他借着飘摇烛火凝视谢邙,眸中雾气仿佛在缓缓汇聚,变成红粉桃花瓣上滚动的露水,月光掠过他的眉梢眼角,又好似冰雪。

    约莫是乍暖还寒,春风料峭时。

    “好,你便当我醉了罢。”孟沉霜忽然起身,转身向船头甲板走去,脚步如风片刻不停,双臂一张就向前倒去,直接扑进江中银白春月里。

    照桑河上响起水花声与遥远的惊呼,不知扑月之人惊扰了哪家游子儿郎。

    谢邙坐在原处,深深合上了目。

    修仙之人若不自醉,凡间酒如何能醉之。

    月心涟漪轻荡。

    谢邙忽然提起酒盏,仰头倾壶海饮,转瞬倒空了壶中清苦烈酒,他抛了手中剑,几步冲出画舫,一跃破月入水。

    对岸再次响起惊呼。

    他在水中睁开眼,抓住粼粼月光水纹中飘散的雪白衣袖,将醉酒之人拥入怀中。

    第79章 如何情动

    八因山地动后一日清晨, 莫惊春便下了山,到香林村去救助伤者。

    村子里的土屋倒塌大半,往上一段路的山谷被巨石堵塞了谷口, 又逢落雨, 形成了一个堰塞湖, 随时都有决堤淹村的危险, 因而村中还能行走的健全者才逃了出来。

    莫惊春的法术学得不怎么好,勉强想办法用灵力抽干了堰塞湖中的积水,又炸开堵塞的巨石,解除危机后呼唤健全村民们回村帮忙。

    他炸的开石头, 但却无法以一己之力照料百余位被屋梁或土石砸伤的伤患, 更不懂得要怎么帮村民们把屋子重新搭起来。

    莫惊春不由得怀念起小柴胡来。

    好在有行动能力的村民们陆续返回, 彼此帮扶救助,很快腾出地方做医棚收留伤者。

    村子里认得药草的人按照莫惊春的嘱咐上山中采药, 妇孺们架起土灶, 各家贡献出米粮做饭同吃,又在尚且完整的屋子里同住, 祈盼一切快快恢复正常。

    村民们不知道莫惊春处置堰塞湖的事,莫惊春也不曾在他们面前展露过法术,大家只以为他是个城里来的年轻大夫,清秀又心善。

    村民们不好意思让小莫大夫和他们挤一间乱屋, 单独腾了间还算完好的屋子给他和孟朝莱。

    这几日里,孟朝莱仍维持着李阿丹的身份,帮着村民们料理各项事宜。

    原是想帮着自己握惯了剑, 可以去帮着杀羊, 村民们看他的手又瘦又细又白,不像是个干这种脏活的人, 请他去灶上帮忙。

    孟朝莱不善庖厨,好在农家饮食不求精致,他照着学一学,总能把食物煮熟。

    第三天夜里又下了一会儿雨,第四天做午食时,有个妇人送了碗菌子粥过来,说是自家汉子在山里摘的鲜菌,味道很好,但量不多,只够三五个人分,这碗送给小莫大夫尝一尝。

    莫惊春正在医棚里施针,专心致志,孟朝莱把菌子粥送过去时,他问也没问,一口喝完又去照料下一位伤者。

    孟朝莱看了他一会儿,又回灶房择菜淘米。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刚才送粥的妇人忽然慌慌张张地找过来,大手一抓把孟朝莱拉到角落里:“阿丹啊,小莫大夫有没有喝那碗菌子粥?”

    “喝了,怎么了?”孟朝莱按住她的手腕,让她冷静些。

    可妇人冷静不下来,愧疚得快哭了:“那菌子,那菌子……”

    “那菌子有毒?”

    “也不是,唉”妇人一摆手,凑到孟朝莱耳边,脸色涨红,小声说了些什么。

    孟朝莱脸色一凝:“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你别担心。”

    他快步去医棚里找了一转,没有寻到莫惊春的声音,几个伤患告诉孟朝莱,小莫大夫刚刚好像身体不舒服,回房里休息了。

    孟朝莱即刻回到他和莫惊春住的简陋木板屋里,反手关上门,瞬间隔绝外面所有嘈杂。

    而后便清晰地听见一阵颤抖的粗重呼吸。

    那菌子没毒。

    只是会引发……幻觉和情动。

    静之情动是何模样?

    孟朝莱从不曾想过。

    简陋的木板屋子里没有贴上窗纱的明窗,门户一关,一切都暗了下来,孟朝莱只能隐约看见草席床榻上蜷缩的人影。

    远比平日粗重急促的呼吸落进孟朝莱耳中,仿佛火烧一般。

    莫惊春没有发出别的声音,甚至连有人进屋关门都没有发觉,他的意识正和喘气一样混乱,只剩下本能作祟。

    孟朝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靠近了,才听见莫惊春牙关打颤的轻声。

    即使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莫惊春也咬紧了双唇,想把所有不该发出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以免失去礼数。

    但当孟朝莱的手落在他的肩头时,他还是控制不住猛地颤抖了一下,唇间泄出几声模糊的抑郁。

    “静之,静之?”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孟朝莱的掌心,他俯身轻轻呼唤,连莫惊春身上常年的药香此刻都变得滚烫。

    莫惊春陷在幻觉里,自顾自地呢喃,没有回应孟朝莱。

    可他身上实在是烫得吓人,孟朝莱的手往下伸展,确认了这毒菌子的确烈得厉害,心中担忧十分。

    孟朝莱拉起莫惊春的手,掌心相贴,小心地往莫惊春的经脉中输入灵力,尝试着缓和理顺这股毒性热气。

    但送了一刻钟的灵力,却一点也没缓解症状,还仿佛给幻觉提供了力量。

    莫惊春的意识更加迷糊,身上火烧似的,像是要胀裂开来,甚至无意识地动了动,磨蹭着孟朝莱冰凉的掌心。

    孟朝莱的眼睫颤了颤,他站在床边,没有坐下。

    借着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光,孟朝莱凝视着莫惊春酡红的面颊,胸膛起伏快了几分,眉间的忧虑忽然变作另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深色,右手慢慢滑去。

    他的手纤而白,却极有力,握的向来是忘尘剑柄……

    眼下却得斟酌着力道,慢慢来,以免弄伤人。

    ……

    “小莫大夫在吗?快让我进去,刘老汉又高烧了,你快让我进去!”

    “小莫大夫要休息!你让人家再休息会。”

    “可是,可是”

    “你给没脸没皮不害臊的,小莫大夫也不小心吃了毒菌子,阿丹刚帮他解了火,你现在冲进去算什么事。”

    “啊?我知道张老四也吃了,和他媳妇大白天乱来一通才消停,你说的小莫大夫和阿丹妹子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知道还问?”

    莫惊春迷迷糊糊转醒,神智还没来得及开始运转,便听见一门之隔外,有几个村民在低声争执。

    什么乱来,什么解火?

    他反应不过来这些词,但腰间腿上的舒胀酸软却渐渐抓回昏睡前的记忆。

    他好像喝了一碗菌子粥,然后身上慢慢热起来,像是中了某种催丨情物,不过幻觉来得比热流更快,眼前耳边尽是光怪陆离之景。

    他没办法继续给伤患看病,强撑着回到屋里躺下,逐渐就失去了意识和对身体的掌控力,只依稀记得身上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然后……就有人进来了。

    莫惊春背后一凉,猛地坐起来,意识到那处果然有些不大对劲的陌生感觉。

    他动作太快,屋里又漆黑,有什么东西砰地被他撞落在地,哗啦啦一阵水声淌开。

    莫惊春的心脏不明所以地开始猛跳,他跳下床推开门,把天光放进屋内,照亮了地上被他撞掉的铜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