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倚着榻上木几,打量榻旁放着的七彩琉璃灯盏。

    “这是南洋海国进贡的琉璃灯,等晚上点了灯烛,能透出七色佛光。”李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握着萧绯的手,继续给他上药。

    “陛下,臣每次回京,都能看见你又往同椒殿里放了新东西。”萧绯说,“明明都是陛下喜欢的东西,怎么全堆在臣这呢?”

    “若是放进未央宫,那些言官便要弹劾朕沉溺奇淫巧技,贪图享乐,不思进取,还是放在同椒殿好,总归朕也不常住在未央宫。”

    “换成臣被参一本,说臣是荒淫无度的妖妃乱臣。”

    李瑾的眉心皱了皱,刚想说些什么,抬起头,却看见萧绯在笑。

    泠泠雪光透过窗纱,映在他的侧脸上,如同冰玉。

    李瑾的表情又舒展开了:“朕记得你最爱看那些言官御史气急败坏的样子,你六月出征以后,他们参你的奏章朕都叫人收好留着,等上将军回来赏玩。”

    “压下来这么久?陛下还是早早批复发回,免得他们成日里提心吊胆,以为触怒龙颜了。”萧绯说,“挑几句好玩的讲给我听听就行了。”

    “确有一本,那人说朕后位空悬,国无皇嗣,阴阳不调才遭奸人迷惑,劝朕选妃立后。”李瑾道,“上将军要不要做朕的皇后?”

    “不要,我忙,没时间。”

    李瑾怔了一下,望着萧绯道:“这几年,你是太操劳忙碌了些,两年前同椒殿完工,但你一直在外征战,回来住了有半年吗?”

    “我这次回来已经住了半月,等到今年十一月,就有半年了。”

    “半月,”李瑾抬手抚上萧绯被雪光映亮的脸颊,“你回来半个月,养白了不少,可怎么反倒瘦了?”

    “老缩在同椒殿里不动,也不饿,吃得少了,自然就瘦了,”萧绯道,“不过陛下说得是,是该时不时练练武,免得安逸久了,连弓都拉不开了。”

    “等春天来了再练,今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早,外面天寒地冻,你再出去拉弓……这一手的冻疮就养不好了。”李瑾一直握着萧绯的手,是在亲自给他手上潜伏着要冒出来的冻疮上药。

    萧绯忽然把脸凑了过去。

    “怎么了?”李瑾的手指想要点一点萧绯的鼻头,却被他避开了。

    萧绯道:“陛下把药油沾在我脸上了。”

    李瑾失笑,用锦帕给他擦干净脸,继续给萧绯的手指上药油揉按:“朕记得小时候住在冷宫里,有一个冬天左边耳朵长了冻疮以后,连着三五年都在复发,直到你十七岁的时候,先帝派我们去岭南绘水图,那边气候温暖,冻疮忽然好了,之后再也没有长过。

    “朕问了太医,太医说是拔了病根了。今年你好不容易能留在锦上京过冬,好好保暖,消去病根,以后别再长冻疮了。”

    药油的气味混着暖阁内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有一股深沉绵厚的暖意。

    萧绯轻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前几年在北地用兵,疮把手指胀大了一拳,连铁甲手套都塞不进去,从此便得冬夏各备一套尺寸,而且也妨碍干精细活计,虽说我不会绣花,但勾勒地图时连线都画不稳就麻烦了。

    “不过无论如何,等春天气暖花开的时候,总是会好的。”

    李瑾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忽然放慢了。

    萧绯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一根根观察:“陛下的手倒是不错,看上去适合绣花。”

    “朕小时候学过缝补衣物,但不会绣花……”

    他记得萧绯说的事,那是承安四年时大虞对西戎用兵,骠骑大将军萧绯挂帅出征,从秋至冬四月间,一路捷报频传。

    凯旋回朝后,朝廷大设宴席,为神勇绝人的萧大将军接风洗尘。

    筵席之间觥筹交错,灯火煌煌,绕耳皆是大喜庆贺之语。

    李瑾走下御阶,亲自斟满葡萄美酒,祝酒奉与他的大将军。

    萧绯自是春风笑颜,令人心醉,接过酒觚一饮而尽。

    就是在这一刻,本该和他举杯对饮的李瑾忽然怔住了。

    他看见萧绯曾经骨节分明的十指红肿异常,手背手指上生的全是疮,还有皮肤干裂开的伤痕,溃烂的伤口错落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血肉淋漓,甚至还包着黄白的脓水。

    萧绯饮尽美酒,放下酒觚时,耳上紫红的冻疮和颧骨上剥落起皮的冻伤痕迹映入李瑾的眼帘。

    可他似乎毫不在乎这些好像小得不值一提、可又真正痛痒难耐的伤痕,那双眼睛一如当年与李瑾在照桑河畔相遇时一般明亮意气。

    “陛下?”萧绯唤他。

    第83章 战无不胜

    不信沙场苦, 君看刀箭瘢。*

    纵使世人夸耀萧大将军披坚执锐、所向无敌,断蓬一剑在手,没有敌人能近他十步, 没有刀箭能穿透他铠甲、留下伤疤。

    可边关苦寒万里, 什么样的铁甲才挡得住朔风哭嚎, 无孔不入地钻进血肉之躯。

    李瑾饮下这杯庆功酒, 口中无限苦涩。

    同椒殿暖阁中,萧绯见李瑾声音渐低,似乎陷进了深思里,但下一刻, 又忽然听他问:“北地的雪, 比锦上京的雪更冷么?”

    “嗯?”萧绯想了想, 答道,“北地的冬天比锦上京更干涩些。”

    李瑾张了张嘴, 还想要问下去, 萧绯却低下头,嗅了嗅几上白玉瓶中绽放的红梅:“红梅的香气太淡, 温如,外面的腊梅开了,你去折几支花来换吧。”

    “好。”李瑾一招手,侍立在侧的宫人立刻捧上金盆温水, 他洗净手上的药油后,一撩龙纹衣袍,拨开珠帘往外走去。

    总管太监看皇帝冲进雪里, 连件袄子披风都不穿, 急得颠颠地跑出去:“陛下!外面凉,搭件披风!”

    萧绯坐在暖榻上, 轻轻笑了笑。

    珠帘还在流光溢彩地晃动,李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殿门口。

    殿门敞开,似画轴一般,框出了一副泼墨的雪景。

    风很缓,雪花如絮,纷纷扬扬连串垂落,盖住清灰石阶,一支腊梅探出枝来,点缀在大雪之中。

    同椒殿外的院子里还种了许多香花佳木,除了冬日里的梅花,还有春藤萝、夏栀子、秋蜜桂,终年香气不断。

    不多时,李瑾带着一支小臂长的梅花枝回来了。

    他的肩头发上俱是霜雪,总管太监跟在后面,手里的披风愣是没能碰到李瑾的衣摆。

    拨开珠帘,腊梅花清冽的香气瞬间散了满室,李瑾几步来到萧绯跟前,递上梅枝:“你想要的花。”

    萧绯取出白玉瓶中的红梅,换成了腊梅花,随后朝李瑾招了招手。

    李瑾俯身过去,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萧绯却是将手里的红梅簪进了他的发髻中,左右欣赏一番,又问他:“温如去摘花的时候,觉得冷吗?”

    好似有一滴水珠自冰锥上落下,啵地一声滴入深潭,荡开一圈涟漪,而后猛然沸腾起来。

    李瑾注视萧绯桃花带雾般的眼睛,神色变幻莫测。

    下一刻,他忽然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萧绯的衣领里。

    萧绯被他手上的寒意一挨,浑身一个激灵,又被他摸得发痒,控制不住笑得仰倒在榻上,乱蹬求饶。

    李瑾把他按在榻上捉弄:“怀峥现在冷不冷?”

    “冷!冷!李温如,你快把我放开!不要挠我的腰!!!”

    同椒殿内帝与上将军纵情取乐的消息在午后被秘密传至卢府。

    与卢荜风走得极近的几位文官听了,拍案大怒:“真是岂有此理,陛下九五之尊,哪容他萧绯胡闹?!佞臣贼子不过如此!”

    卢荜风看着桌上的信纸,扶额深思不语。

    几位文官还在或痛骂萧绯狐媚惑上,或痛骂李瑾不思进取,置家国大事于不顾,声音就快要把屋顶瓦片给掀翻了,最后一齐跪下来恳请卢丞相带头进言,好好管束这萧绯一通。

    “共同进谏?”卢荜风支起眼皮,“诸位刚骂了萧家小子佞臣,如今是想要我当结党营私的奸臣了?”

    “这……丞相大人,可我们以前……”

    “你是要说,我的确是这样的大奸臣?”

    “下官不敢。”

    “嗯……你们确实没什么胆子,就算萧绯如今功高震主了,你们也不想着收了他的兵、革了他的官,只是想‘管束’一番,”卢荜风道,

    “如何管束?陛下溺爱纵容他,根本听不进去劝。或者把他扔去战场、扔去天灾患难之处?那他的确循规蹈矩,是个忠臣良将,打得了胜仗、救得了百姓,然后一回皇城,这又成了层层相累的功业,反倒叫各位眼热害怕了。”

    “难道我们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萧绯耀武扬威吗?”

    “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卢荜风拍着手背告诫他们,“萧怀峥如今才回京半个月,正所谓小别胜新婚,陛下与他正是浓情蜜意时,我们如今紧逼上去,陛下绝不会听。不如再等上两三个月,萧怀峥张扬惯了,等陛下对他的这一套厌烦了,再上书劝谏,或许能有所成效。”

    官员们将信将疑,仍感愤愤不平,却又觉得卢丞相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卢荜风换了个话题,告诉他们萧绯似乎想要在锦上京大兴土木,重修地下排水渠。

    众人面面相觑,对于萧绯这些实事想法指摘不出什么,毕竟他是给京中百姓修渠,又不是给自己搭温泉池子,若是办成了,对百姓也是好事。

    等议事结束,卢荜风没有留他们用晚膳,官员们各自离去,卢荜风坐在桌后,看着宫中传来的消息,再度陷入沉思。

    身边一位忠心老扈从忧道:“丞相,你说等陛下厌烦了上将军时就劝谏,可是……三个月,真的够吗?”

    卢荜风起身往外走,老扈从一路跟随。

    “自然是不够,陛下与怀峥相识十年,若要厌烦,早烦了,怎么还等得到三月后。”

    “丞相这样告诉他们是?”

    二人绕过假山,转进了一件藏金石的小阁中,卢荜风到桌边坐下,翻开压在桌上的密信开始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探听到宫中的消息,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府上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的罢了,

    “不过,也算是给我这几位同僚留些念想,免得被萧绯的气焰炙烤得灰心丧气,告老还乡。”

    “那丞相灰心丧气了吗?”

    卢荜风瞥了他一眼,只道:“百年以后,青史一页,大约要记萧怀峥一笔佞臣,再记我一笔奸臣,说不准还要说陛下几句冷血谋逆,可这又如何呢?陛下雄才伟略,怀峥绝世将才,该做事的还是要做事,该打仗的还是要打仗。

    “萧平宁临死前将他这个长子交给我照看,我总不能辜负老友临终之托,只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能几时,我只怕怀峥这颗星的燃得太盛太快,为陛下忌惮……十年相交不厌烦,可谁又能保证三十年、六十年后的事情,总还是要压压他的气焰,以免最终走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密信上的内容忽然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卢荜风渐渐皱起了眉:“屹州遭九狄入侵?”

    信上说,这回九狄来势汹汹,不过一旬就侵占屹州半境城池,请求朝廷发兵。

    九狄是个凶猛对手,但大虞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四海平定,倒是不惧。

    卢荜风脑子里过了几个将领人选,正想提笔拟一份奏章,余光瞥见窗外雪中红梅,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萧绯的名字。

    七年以来,萧绯战无不克,几乎要被天下人奉作战神,威望极盛。

    可若是他也会败,这战神名号,不攻自破。

    也算是杀杀萧绯的少年锐气,免得他太过志得意满,皇帝也不必再给他重重封赏,能多个台阶下。

    要胜一场仗不容易,但要输,却太过容易。

    卢荜风搁下笔,对扈从道:“户部刘尚书离开后往哪边走了,备车,送我去找他。”

    同日,萧绯与李瑾收到了屹州前线传回的消息,九狄挥师南下,屹州边军正在与他们浴血奋战。

    兵部的奏疏更晚一日才抵上皇帝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