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京里那位一直在继位人选中作梗的礼部尚书邱麟忽然发了疯,喊着什么自己是大恶人。

    孟朝莱转手递给李悬觞一册邱麟这几日话语间疏漏出的信息,神京卫没半日便查获他贪污的证据。

    如今他一疯,神京卫立刻带着证据请了旨去抄家,搜出来的赃物足顶半个国库。

    郭晓之成了新任礼部尚书,与李悬觞一起,决定扶先帝第七子,如今只有七岁的秦王继位,由李悬觞垂帘听政。

    二人背后又神京机策署和昭灵大长公主背书,朝中老臣纵有异议,却也不敢明面上和李照枫这位先帝的祖宗辈杠上。

    新朝初始不易,但至少能够平息下这段时间的谋位乱局了。

    李悬觞正问起昭灵大长公主是否想一起听政,孟朝莱便见孟沉霜和谢邙回来了。

    “不必了,我不会在锦上京逗留太久。”

    他迎向师尊,三人回到小院中,落罔还是小黑狗的样子,被拴在雷击木底下,一见孟沉霜,尾巴就摇得呼啦啦的。

    “今日锦上京中浊气大清,先生已经打点好念陵一切了?”孟朝莱问。

    “算是。”孟沉霜眉头紧蹙着,似乎仍在思索什么,“我和南澶还有事情要办,没时间料理你,你带着落罔先回澹水九章,好好待着,没事别乱跑。

    “小花在金铃塔幻境中,太茫山万兵客应商陪着他,若无事,不用打扰他们,还有个名作徐复敛,诨号痨死生的堕魔大夫,你让他给落罔看伤。”

    “先生去多久?”

    “未定。若我侥幸不死,应当很快就能回来。”孟沉霜看着孟朝莱苍白瘦削的脸,叹息一声,“静之走了,你最近都没吃药,是不是?”

    孟朝莱不答。

    孟沉霜:“病痛也就罢了,我知道你能忍,但被伤病拖累,修为也将不得寸进,你能忍受吗?”

    “若我就将要死了……”孟朝莱忽道。

    孟沉霜冷眼看着他,他一下子又噤了声。

    “把手伸出来,右手。”孟沉霜道。

    孟朝莱刚伸出手,浮萍剑便出现在孟沉霜掌心,寒光乍现,刺得孟朝莱不自觉闭上了眼。

    下一刻,一阵钻心疼痛刻进他右腕。

    “我不能跟在你身边,聊赠浮萍剑意三缕,要是顾元鹤或是什么别的不长眼的人来杀你,以此剑意退敌,等我回来,懂吗?”

    孟朝莱睁开眼,见一道白光剑意隐没在手腕内侧,微微发烫。

    “先生不生我气了?”

    孟沉霜冷道:“回来再收拾你。”

    或许,也收拾他自己。

    孟朝莱与莫惊春的乱局根源在他,在查清当年浮萍剑血杀六尊的真相之前,实在理不清几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是非对错。

    还有燕芦荻。

    孟沉霜猜测六尊之死和自己记忆损失可能和明帝有关系。

    萧绯尸骨上并没有残存的神力,但若是当时行事的是明帝,失山先生得到神力做报酬也就不奇怪了。

    如此,等找回明帝的记忆,他应当能寻到些神力,给燕芦荻治病。

    不过孟沉霜与谢邙没有急着离开锦上京,反而先回了画舫,孟沉霜翻身就上了床躺平。

    谢邙一路不言,许是还在忧心返枝山里吸纳大虞气运的阵法。

    他顺着气运外送路径追过的神识无法分辨撞上的另一个人是谁,但却足以定位那一头位于东南临海桐都。

    裴氏。

    当孟沉霜得知追踪结果时,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太多的事情和裴家牵扯在一起,纷杂不清,他们躲不开,就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之前在九泉冥府,他还答应了帮裴练鸥去桐都找一个人,孟沉霜和谢邙商量过后,决定顺便把这件事一起提上日程。

    裴练鸥许诺的宝藏酬劳都是其次的,重要的是,裴练鸥曾为裴家主支子弟,必定知道许多裴家密辛。

    而如今斯人已逝,他与裴氏没有了利益牵扯,给的消息更真实可靠,同时,孟沉霜隐约察觉出裴练鸥似乎也对裴家的做派有所不满,只是不清楚究竟不满哪一点。

    所以在前往桐都之前,孟沉霜必须先和裴练鸥取得联系。

    裴练鸥当时说,他会入孟沉霜的梦。

    是以孟沉霜回了画舫就当头倒下,默念一边裴练鸥叫他的请鬼使咒语,闭上眼,试图陷入梦境。

    “地藏在前,诸神避退,幽冥阙通,惟梦惟怀。请鬼使,裴练鸥。”

    一盏茶过后,孟沉霜猛地睁开双眼,看见谢邙披散着一头白发,坐在自己床边。

    谢邙:“你没睡。”

    孟沉霜双目炯炯:“睡不着……你有清心助眠用的丹药吗?”

    谢邙坐在那儿,思索片刻:“我有个办法。”

    他忽然俯身到孟沉霜耳边,说了几个字,灼热的气息涌上来,拢住孟沉霜的脸颊与耳朵。

    孟沉霜愣了一下,紧跟着一巴掌拍在谢邙肩上,道:“还是给我药吧,这样快些。”

    谢邙幽深的双目注视他片刻,随后直起身,脸上仍是一副澹薄轩肃的神色,仿佛刚才在孟沉霜耳旁说污言秽语的人不是他谢南澶一样。

    他取出一颗丹药,端了杯水给孟沉霜:“睡吧,我就在这里,为你护法。”

    “地藏在前,诸神避退,幽冥阙通,惟梦惟怀。请鬼使,裴练鸥。”

    这一回,孟沉霜在几息之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待他陷入深睡,眼睫不再颤动,谢邙抬手抚上他流畅的侧脸,拨弄着这淡粉色富有血色的下唇,拇指轻轻一压,便撬开齿列探了进去。

    青光失去遮掩,在他双目中流转加深。

    梦中一片白茫茫,裴练鸥已立身在前等候。

    “李公子,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仍穿着那身冥府黑衣官袍,四只手里的刀戟棍棒还没来得及收,两只眼睛血淋淋地看着孟沉霜微笑。

    “谢仙尊与我不日前往桐都,之前李公子托我寻人,我们可一并去做,敢问此人姓甚名谁,家住桐都何处?”

    裴练鸥顿了一顿,才答道:“他名仇山英,本体为神兽狻猊,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桐都哪一处,还要麻烦李公子和谢仙尊先去一趟枕流山,山阴处有一座佛庙,佛庙里释迦摩尼莲花座上嵌着一粒兽牙,

    “那是仇山英落下的,二位取了兽牙,再依兽牙上残留的气息启寻人诀,应当就能找到他,我猜……他应当在裴家主宅凤凰台。”

    孟沉霜:“如果他住在裴家主宅中,我们不能直接递名帖拜访吗?”

    “他……”裴练鸥欲言又止,“李公子,其实那日将此事拜托给二位后,我又踌躇良久。仇山英实为裴家所囚,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你想救他出来?”

    “是……当年是我害了他,又势单力薄,无法救他脱身,只是若他还活着,要把他从裴家救出来,必定凶险万分,李公子和谢仙尊有事在身,若为我冒这个险,可能有些不值当,是我太过冒昧。”

    “鬼使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孟沉霜上前一步,“我们要查的事也与裴家有关,有需要鬼使大人帮助的地方。”

    “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想先问鬼使大人一个问题,大人的死,和裴氏有关?”

    裴练鸥双目长大,中间那条血红的伤痕又被扯开几厘。

    孟沉霜会意,追问:“因为仇山英之故,裴氏之人害了大人?”

    裴练鸥双唇颤抖嗫嚅着,眼中血泪流得更猛了。

    孟沉霜站在原地,等一个答案,却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异样的躁动。

    空旷的梦境中忽然变出一只老虎,扑到孟沉霜身上,咬住他的肩头,又疼又烫,大型兽类粗重的呼吸声在孟沉霜耳边响起。

    他立即警觉要把老虎推开,可腹股沟处也忽然浮现出一截燃烧的火把,滚烫火舌舔舐着他。

    紧跟着整个梦境视野都开始摇晃,画舫锦帷在孟沉霜眼前来回闪烁,原本清晰的神志变得昏昏沉沉。

    梦要被唤醒了。

    裴练鸥也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抓住孟沉霜的手想把他拽回来,然而下一刻,整个梦境骤然崩塌。

    孟沉霜原本要反握住裴练鸥的手猛地抓住了另外的什么东西,他来不及分辨,肩窝处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原本平躺着入睡,此刻却被人翻过来压制着,眼角只瞥见身后霜雪般的白发。

    犬齿又没入皮中几毫,血沿着齿面淌出来。

    刚才梦里的老虎和火把幻象一定都是因为他!

    “嘶谢邙,你在干什么?!”

    孟沉霜想把这坏事的人推开,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双腕也被他用衣带捆在了一起。

    更不必提早已不知被扔到什么地方去的裤子和外袍。

    谢邙却衣着整齐,几层衣领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他抬起头,望向孟沉霜:“你梦见别人了。”

    “否则呢?”

    谢邙又抬起自己被孟沉霜握住的那只手腕:“你在梦里,还要去牵他的手。”

    孟沉霜努力把头转回来,看清谢邙的瞬间,目中一颤。

    鲜血顺着谢邙的齿间、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白发上,他死死盯着孟沉霜,像是抓住了猎物的猛兽,青色的眼瞳如利爪锐齿一般。

    谢邙……又入魔了。

    谢邙发觉孟沉霜正望着他出神,不由得笑了笑。

    可这笑邪性十足,让孟沉霜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谢邙俯首吻上这双终于只注视着自己的烟水桃花目:“你为什么不梦见我呢?你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呢?”

    “你还清醒着吗?嘶谢南澶!”

    “是我,我在。”

    突如其来的顶撞让孟沉霜后脑一麻。

    谢邙却不停,同时还在他耳边继续说着什么求你梦见我的话,孟沉霜在摇晃中迷迷糊糊醒过神来。

    堕了魔是吗?

    孟沉霜骤然睁眼,双目中用来遮盖青瞳的幻术立时烟消云散,光泽流转,来自魔君的血脉控制顷刻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