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基座全部碎裂,灵泉翻涌上地面,不断汇向中心被文帝神力保护起来的半透明身躯和七彩残魂。

    孟沉霜边战边喝:“裴桓!我那神元已经碎干净了,你再往残魂和躯体中注入灵力也不可能把人复活!”

    “你又知道些什么!”

    大浪当空砸向孟沉霜,顿时烧得他神魂发焦,他一拳砸过去,金色山脉立刻撞向裴桓的脸。

    “我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神元,就在你的心脏里,你真有这么想把凤雪生救回,何不剖了自己的神元?!”

    裴桓怒火蹭蹭往上涨,一剑劈碎山脉,单手挥剑怒吼:“闭嘴!!!”

    凤尾剑一剑刺穿了孟沉霜的左肩,巨浪再一次把他冲飞出去。

    -

    无涯兰山听雾阁。

    站在梧桐树下听雨的仇山英忽然听见阁中传来痛呼和咳血声,面色一变,喊了一句在不远处煎药的别羡鱼,自己立刻转身进屋去看伤患的情况。

    “谢仙尊?”

    谢邙面色苍白,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安稳地转动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咳血,但他枕边的连理木簪却亮了起来。

    仇山英轻声一喊,谢邙忽然冷汗涔涔地猛然睁开双眼,他握住连理木簪,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仇山英惊呼:“谢仙尊,快躺下,你不能动!”

    谢邙一语不发,抿紧双唇,动作僵硬地起身披衣挂剑,熊熊灵力燃烧着填满了背上缺失了的骨头和血肉,支撑着他朝外走。

    仇山英拦不住他,救命稻草别羡鱼终于在这时候冲进了屋,见状当即上前按住谢邙的手臂,把他往床上推:“谢仙尊!你得休息!”

    “松开我,沉霜有难,我要去找他!”谢邙一掌拨开别羡鱼的手,又推开上前来的纸片人小柴胡。

    “应道友、顾元鹤他们都跟去了,”别羡鱼提高了音量,“谢仙尊,你重伤在身,就算找到了人,又能帮上什么?”

    “帮我能帮的事。”谢邙侧身跨步向前,把别羡鱼往椅子里一推,不等他和仇山英反应过来,谢邙已经后背淌着血御剑而去。

    徒留兰山凄凄苦雨。

    鹿鸣剑瞬间冲破水汽交织的阴云,向着天上都方向疾驰而去。

    浮空之城的崩毁已经逼近天上都七阁所在,几乎已是最内一圈。

    谢邙浑身带血的落地时,却立时被一道剑芒指面。

    他冷冷地看着这把肃宁剑的主人:“天上都要塌了,白将军就对这地方这么忠心耿耿吗?”

    周遭都是混乱逃命的灵官,白如之却还穿着一身银铠白袍,身后跟着数十同样打扮的天上都兵将。

    “塌了便塌了,”白如之道,“总有人会将这地方重建。”

    谢邙:“那白将军想清楚是谁了吗?”

    白如之太阳穴紧绷,额头青筋暴胀,手中剑却不曾再前进一步,他审视谢邙许久:“谢仙尊,你受了重伤,还在燃烧自己的金丹?”

    “击败你足以。”

    “再撑着往前走几步,你就会死。”

    金丹燃尽、灵力耗竭,修仙者便与凡人无二,根本不能在脊骨缺失的重伤下继续苟活。

    谢邙:“我知道。”

    白如之看着谢邙这幅沉静肃厉如常的模样,咬咬牙,盯了一眼谢邙手中染血的鹿鸣剑,随后撤开肃宁剑,退后半步。

    “我不想看到你后悔。”

    “不会。”谢邙道,“我在找孟沉霜。”

    “你是说魔君燃犀?”

    “都是他。”

    “……”

    白如之指了个方向:“他和裴桓在文渊台作战,你快去……别让我后悔我如今之举。”

    谢邙一言不发,疾奔而去,他身后白玉楼阁正在不断失去用以维系的神力和灵力,化作灰石黑泥,在高空的狂风中丈丈崩裂倾塌。

    不过几息,文渊台方向传来的剑鸣与爆响传彻九霄。

    金色山脉被凤尾剑击溃,撞上孟沉霜的胸膛,把他整个砸飞出去。

    忽有一只长臂一把揽住孟沉霜的后腰,止住了他的身形。

    孟沉霜满喉鲜血,一偏头看见谢邙利落的下颌线,眼中巨震:“南澶?!你怎么来了!!!”

    “来多少人都一样!”

    不待谢邙回答孟沉霜的问题,裴桓下一击又至。

    谢邙抱着孟沉霜避开剑锋,却仍被狂暴的神力和剑意波及,两个人一齐摔下文渊台长阶。

    孟沉霜忽觉手中黏腻,竟全是谢邙后背伤口飚出的血,燃烧着的金丹不断释出灵力支撑谢邙的行动,使他的皮肤之下,散出一层淡淡光芒。

    孟沉霜看着这一切,胸中登时升起一股无可比拟的悲愤,提起剑,灌满无穷神力,一招大浪盖天劈向裴桓。

    裴桓接招闪躲地极其容易,可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震响。

    原来孟沉霜这一剑是冲着奉霄殿废墟里的凤凰残魂和身躯去的!

    裴桓设下的防护被瞬间击破出一个窟窿,断蓬剑意斩断了那身躯的一条胳膊后,直冲七色残魂而去。

    “不”裴桓挥袖扫出一浪将孟沉霜掀飞后,反身极速冲向殿中,徒手抓住那剑意。

    剑意神力瞬间爆炸,将裴桓仅剩的右手削成一片血淋淋的白骨,又将残魂碾碎几分。

    裴桓立刻结印掐诀,逼得天上都灵泉加速奔涌向奉霄殿,一分一毫不断补全这缕残魂。

    天地间黑云滚滚,风浪哭嚎,就连长空中的灵气与云雾都翻卷如龙,被吸入奉霄殿中。

    孟沉霜浑身浴血意识朦胧地倒在白玉砖上,石化与崩毁的边缘正在不断向他逼近。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也在一点一点地爬向他,短短一段距离,仿佛要耗费千万年的光阴。

    终于,这只手颤抖着握住了孟沉霜的指节,温暖的热量和轻抚将孟沉霜的意识带回当下。

    他的右手早就被接连的剑击震得发麻,却仍动了动僵硬的指关节,握住了这只手。

    “谢南澶……”孟沉霜气若游丝,可有谢邙在身边,他整个人却忽然平静了下来,“谢南澶……”

    “我在。”谢邙沙哑地回应,还在坚持把自己向孟沉霜的的方向挪去。

    孟沉霜仰躺在地,望着天空中逐渐变得暗红的日轮,忍不住笑了笑:“谢南澶,我这回是真要死了。”

    “你不会死。”

    “我死过好几次,已经不怕了,这一回还有你在身边,再好不过了。”孟沉霜道,“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其实九泉冥府也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世人死后去那里住,也很好。”

    “你不会死。”谢邙再一次重复。

    世界正在崩塌,轰隆哀嚎。

    孟沉霜扯了扯嘴角,还想再劝谢邙几句,顺便给自己做临终关怀。

    谢邙强撑着坐起来,忽然牵紧了他的手,把孟沉霜拉起来,抱进怀中。

    孟沉霜被吓了一下,继而却也轻轻环住谢邙的后背:“抱一抱,嗯,好,我也想抱一,啊!!!谢!!!”

    谢邙指尖贴着一片刀,冰冷的刀锋在孟沉霜毫无防备间刺入他的心口,在难以置信的痛呼声中,毫不犹豫地向下一划,拉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鲜血奔涌而出。

    “谢!邙!你在做什么!!!”

    谢邙的另一只手按进孟沉霜的后颈,将他的头紧紧压在自己肩头,低声道:“孟沉霜,我恨你。”

    “谢邙!”

    他握刀的手反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我恨你,因为我爱你。我多想你也爱我,可惜你却不能够。”

    孟沉霜拍打着谢邙的肩,却怎么也挣不开谢邙燃尽全部金丹后的力量:“不,不……我爱你,谢南澶,我心悦你,你不能这么做!”

    “是吗?好,好。”谢邙扯出自己的心脏,竟有浓烈的金光蕴藏在其中,他的面色却转瞬发青,“我知道你不是不愿意爱我,你只是不能够。既然你愿意,那就拿这颗心去用,用来爱我,我等着。”

    “谢邙……你不能这样做……”

    谢邙闭了闭眼,流下两行泪水,将自己的心脏和神元一齐送入孟沉霜的胸膛:“我做什么,是听从我的心。这颗心一直在痛,我恨你,我要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神元散出精纯的力量,在谢邙收手的瞬间,孟沉霜胸前的伤口就完全愈合,身上的重伤也被治愈了大半。

    昭宗有大功德,本应飞升神界,但却因以自身功德、气运做交换,未能去往神界。

    但他的确也是一位神明,有一颗属于自己的神元,只是从不得神界神力温养,无法施展神仙之术。

    这颗搭载着昭帝神元的心辅一安居,便极其剧烈地跳动起来,钻心断肠的痛楚瞬间蔓延向孟沉霜的四肢百骸,泪水滚滚从血红桃花目中涌出,他整个人都在抽搐颤抖,完全喘不上气。

    谢邙扯了扯嘴角,耗尽金丹中最后一道灵力,将孟沉霜一把推开,自己向后一滚,沿着破碎崩裂的天上都边缘落下,与冰冷的岩石一同坠入广阔天际,浩渺汪洋之中。

    “不!!!”

    孟沉霜趴在断壁边缘崩溃怒喊,肝胆俱裂,呼声穿透云霄。

    泪水模糊了视线,甚至来不及涌出,倒流进鼻腔喉咙,混着满口血腥,呛得他狂咳不止,血末喷在断蓬剑上,亮起道道金雾。

    孟沉霜眼瞳忽定,他看着剑,静了一刹。

    心中的剧痛忽然变作某种横冲直撞的力量,绷紧了孟沉霜的筋骨肌肉,他伸手握住宝剑,一个打挺从地上弹起来,猎猎神光瞬间燃了满身!

    他拖着剑奔向奉霄殿,身后巨大的金色山脉拔地而起,涛涛奔涌而来,一条金龙自天上都下飞腾而出,正是属于昭帝的具形神象!

    巨龙在孟沉霜的剑光与怒呵之下,长吟震天,直袭向废墟中的人影。

    “裴!桓!拿命来!”

    断蓬一式白日凌云悍然斩出,剑意与巨龙交缠着呼啸而去,瞬间冲破裴桓设下的所有阵法防御,直逼其面门。

    裴桓怒容狰狞,挥袖以巨浪相挡,巨龙长啸破浪,剑意紧随而至,逼得裴桓又挥剑抵挡。

    就在这时,神象山脉的阴影笼罩住裴桓,整座高山向他倾倒下去!

    裴桓抬起唯一的右手,几乎神力尽出,誓要抵住这泰山压顶,不让它压迫碾碎被护在身后的残魂与透明躯体。

    就在这一闪而过的空隙,断蓬长剑如惊雷忽现,一击刺入来不及防备的裴桓体内,贯穿他的心脏。

    这一剑,不止贯穿了这具身体,还将裴桓的神魂彻底贯穿,文帝只剩开始飞速消散。

    他再也支撑不住倾而来的金色山脉,全身骨骼节节崩裂,山脉重压向着他身后的躯体和残魂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