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两人又是睡至日上三竿,才被公主身边的老仆拍着门板叫起来。

    公主听说了玉复昨夜三更才醉醺醺地回府,今早上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但却不可一直睡下去。

    皇帝午前便到王府,世子玉复必须穿戴整齐朝服,前往迎接天恩,并伴驾左右。

    玉复急匆匆地梳洗换衣将离开时,孟沉霜还在睡。

    他是世子的妾室,不是正妻,不用陪同去管这些麻烦事。

    玉复又走到床边,偷偷在孟沉霜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才离开。

    皇帝驾幸,声势浩大,排场隆重。

    一番繁复礼节过后,王爷与公主请皇帝品尝家宴菜色,玉复陪侍在侧。

    用过膳,贵人更衣暂歇,又往后院听戏,园丁早已将府中奇花移盆送来,放在席间,供九五之尊赏玩。

    王府清客们亦在侧作诗献赋,请陛下和公主王爷们观赏。

    皇帝忽问身旁的玉复:“世子怎不作诗一首?”

    玉复:“回陛下,微臣鲜少进学,不善诗赋,唯恐作出来的诗有侮圣听。”

    皇帝哈哈大笑:“阿复少时体弱,没精神读书,朕明白了。不过如今身体好转,合该把学业拾起来,莫要沉迷酒色才是。你瞧这照夜兰花,清雅芬芳,日日摆在你窗外,你却不能为它赋诗一首,流传后世,岂不可惜?”

    “臣领命,多谢陛下指教。”

    皇帝年仅三十,算起来,倒和玉复是同一辈人。

    皇帝:“说到这照夜兰,朕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兰花,听闻是你的一位妾室奉上的?席间怎么不见他?”

    玉复:“他不喜见生人。”

    皇帝一愣。

    郦阳公主即刻补充道:“萧先生病了,怕面圣会渡病气给陛下,我们就没让他来。”

    “倒是可惜,”皇帝道,“我隐约记得世子这妾纳了有三四年了,又是个男子,世子还是要为子嗣着想,早早明媒正娶一正妻才是,不如这样,礼部侍郎郭晓之的重孙女今年十五岁,性情淑良,借此机会,朕为你们赐婚。”

    “微臣不敢,”玉复立刻垂首行礼拒绝,“微臣有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朕知晓你身体不好,但这些年不都调养好了吗?前段时间秋,你还猎了只豹子,可谓龙精虎猛啊。”

    玉复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坚定高扬:“微臣少时喝了太多药,伤及根本,是以有不举之症,不能绵延子嗣,有负圣恩。”

    全场登时鸦雀无声。

    皇帝脸上饶有深意的笑此刻也没了深意,险要变作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吗……那的确是……没办法了。”

    大约是这话题过分尴尬,众人一时都不再攀谈,只静静听戏,过了会儿,皇帝说此处太闷,自己去花园里走走。

    总管太监早已为他摸清了王府地形,引着皇帝一路往那萧渡住的藻月阁去。

    浩浩荡荡一行人至月门时,孟沉霜正在老槐树下看书。

    一袭白衣,如雾如月,好似朦胧春山,皇帝竟一时看呆了。

    总管太监见孟沉霜半天没动作,清咳几声,提醒他:“敢问可是萧渡萧公子?”

    孟沉霜转头,看见来人那身亮堂堂的龙袍,不禁挑眉。

    总管太监却以为他这是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又提醒道:“这位是当朝陛下。”

    孟沉霜起身行了个常礼:“见过陛下,在下闻说陛下今日驾幸,是在府中后花园听曲?如今可是迷了路?往东行二百米,再转向南,穿过□□,就回后花园了。”

    “朕听闻照夜兰由萧先生栽培,那花极好,朕很喜欢,特来见一见萧先生。”

    “不敢当,”孟沉霜再拜,“照夜兰天生地养,在下只是把他从归途海畔山崖上挖了回来,时候差不多,在下该去喂兔子了,请陛下自便,失陪。”

    孟沉霜不欲在此虚与委蛇,转身从侧门走出藻月阁,往莲池观枯荷。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更觉失了心魂。

    晚间皇帝摆驾回宫,孟沉霜听说了玉复在戏台下对皇帝说的那通惊世骇俗的肺腑之言,在标兰轩中大笑不已,叫玉复自己都想挖条地缝钻进去,再别听孟沉霜拿他取笑了。

    可地上不会冒出一条缝,玉复只得身体力行,堵住孟沉霜的笑,又教他知道今日他对皇帝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权宜之策,他绝无不举之症。

    第二日一大早,玉复却再一次被人喊了起来,让他赶快到花厅去接圣旨。

    玉复问来人是什么旨意,来人说不知,只晓得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脸色笑眯眯的,应当不是坏事。

    或许是嘉奖昨日永平王府伴驾有功,也未可知。

    玉复赶到时,永平王与郦阳公主已在,总管太监看了他一眼,笑盈盈道:“三位殿下,跪下接旨吧。”

    三人遂俯身下跪,却不知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平王府世子有妾萧氏,性行淑均,中具才惠,兹以圣恩,迎入宫中,封为昭仪,即日应典,钦此”总管太监言毕,又道,“萧公子是世子婢妾,这封圣旨是给世子的,不过他已被封为贵人,如今也该请上堂来了,陛下命奴备了马车,待萧公子收拾打点好后,便接他入宫。”

    “陛下要把我的妻子纳入后宫?”玉复愤而起身质问。

    总管太监眯了眯眼:“玉世子何苦为了一个奴婢,抗旨不尊,触怒圣颜呢?”

    “他不是什么奴婢,他是我的妻子、我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

    “玉世子,我明白你伤心,陛下还让我带了第二道圣旨,是为你加官进爵,封田赏地以作弥补的,世子赶紧接了第一道圣旨,我才好传第二道旨,公主,王爷,二位快劝一劝世子吧。”

    郦阳公主与永平王却是迟疑了:“黄公公,萧先生的婚事,我们做不了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总管太监愠怒:“昨日陛下要给玉世子赐婚,世子请陛下收回成命,今日陛下想纳一个世子婢妾入宫,二位又要陛下收回成命,如此不尊不敬,永平王府是生出了反心吗?”

    “微臣不敢!”

    “那便快将萧公子带上来,让他随我回宫。”

    玉复听他如此仗势欺人,侮辱于永平王府、侮辱于孟沉霜,胸中气血翻腾,猛地吐出一口血。

    就在他双目混沉,将要跌坐在地之时,一只手臂忽然环住他的腰,将他一把带起,搂在怀中。

    “好大的口气!”一道清呵自此传来,众人回头,便见孟沉霜持剑踏入屋中,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玉复,冷眼扫视宫中来者,长剑凛冽似冰。

    “我不曾让皇帝小儿来叫我一句祖宗,他倒是想把我纳入后宫了!”

    玉复听着混乱的一切,发黑的视野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片段,久远的记忆冲开堤坝,一股脑往他脑子里倒,让他又吐出一口血,几乎再也站不住。

    孟沉霜……谢邙……剖心……

    花厅中所有人都愕然不已,总管太监更是听得浑身震悚,指着孟沉霜:“萧渡,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玉王爷!你们永平王府藏匿着这么个贼子,真是要造反不成?!”

    永平王张着嘴想回话,却不知该如何补救,萧渡先生受这般侮辱,怎么可能退让?

    孟沉霜果然冷笑道:“我身是风中鸟,自由来去,既未上永平王府族谱,也不曾有过契书奴籍,公公倒不必拿王府来逼我就范。世子被诸位气昏了,烦请诸位快滚出此地,若世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不起!”

    孟沉霜长剑一划,剑气破空而出,在为首的黄公公脚下切出一道石屑迸溅的深沟。

    黄公公吓得跳脚后退。

    “萧渡!你不但抗旨不尊,竟还敢袭击传令官?!”

    “便是将这把剑架在皇帝肩上,我也未尝不敢,滚!”

    黄公公实未想到昨日见到的安恬雅丽之人竟也有如此金刚怒目之态,怒容间威势逼人,好似上百刀锋沾血带火而来,只需一眼,便让人两股战战,心生恐惧。

    又是一道剑气扫出,黄公公唯恐自己再待一会儿就要被这剑气切掉脚指头,屁滚尿流地带着人跑了。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中。

    皇帝听总管太监狼狈地禀报了永平王府中发生的事,瞬间震怒:“那萧渡真的口出如此狂言?!”

    “千真万确!!!”

    “这永平王府是想翻天吗?抗旨不尊,罪同谋逆,速派龙庭骧卫前去捉拿这乱臣贼子!”

    “陛下!不可冲动!”前来议事的丞相急忙劝阻,“永平王府动不得啊!”

    “他们都想谋反了!”

    “那您更不该惹怒郦阳公主!她母亲辰华公主执掌神京机策署,暗中换了多少位皇帝,若她对您不满,将来无需谋反,随手便可逼迫陛下退位。还有您要调动的龙庭骧卫,现属骠骑大将军萧子清管辖,他与辰华公主同气连枝,必不可能真心为您围剿永平王府。陛下,三思啊!!!”

    “朕若不动手,明天她就能把玉复推上来当皇帝!”

    丞相再劝:“陛下不必担心这个,神京机策署由李氏公主执掌,上一任公主死后,机策署权柄将交给另一位李氏公主,并许诺不由公主之后继承。作为补偿,公主之后可再封一任公主或王爷,不必降次袭爵,

    “机策署之权不出自皇权,每一任执掌机策署的公主都许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不会参与皇位夺嫡,皇帝许诺不侵丨犯机策署之权,换得双方携手共进,大虞安宁。辰华公主无意摧毁神京机策署建制,便不会亲自夺位。”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朕先不动永平王府,爱卿别再说了。”皇帝按着额角,只觉头痛欲裂。

    如此状态,他也无心政事,总归夜幕已降,他便直接更衣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他隐约梦见了他的老祖宗,昭宗皇帝李瑾。

    梦中人的面容很不清晰,但皇帝就是知道这位是昭宗,不仅如此,他还被什么东西捆着,完全不能动弹。

    李瑾手中鞭子抽得虎虎生风,怒骂他不肖子孙,竟差点做出君夺臣妻这般罔顾人伦之事,大虞的江山交到他手里,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若真有那时,李瑾一定亲自把他的从李氏宗庙除名,再把这孤魂野鬼的魂魄打出来,鞭仗三千,全部打成碎肉在扔进幽冥九泉投胎。

    皇帝吓得从梦中惊醒,于时未央宫外惊雷接连炸响,他心惊胆战屁滚尿流地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高天涕泣跪拜,求祖宗饶恕,他绝对不敢了!

    第二日,各式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永平王府,说是陛下知错了,送些礼物给他们压压惊。

    永平王诚惶诚恐,郦阳公主却若有所思,接了赏赐,又送了不少去标兰轩和藻月阁。

    标兰轩中,玉复躺在床上,枕着孟沉霜的腿,时不时咳嗽几声,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抓着孟沉霜的手不放。

    “沉霜,你不用再担心那皇帝,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知道,他打扰不了。”孟沉霜一边给他喂药,一边说。

    玉复喝两口,呛一口,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望着孟沉霜,好不容易喝完了药,他抱着孟沉霜的药,不让孟沉霜起身。

    “沉霜说这话,是因为爱我吗?”

    “我不爱你,还能爱谁?”

    “那你会恨我吗?”

    孟沉霜的手顿了顿,片刻后,他把玉复翻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孟沉霜审视着这张脸:“恨?玉世子有什么值得我恨的,他也问不出这个问题。只有你,谢邙,你总爱这么问我。”

    谢邙怔住了。

    “如你所愿,我这么爱你,你却害我苦等三十六年,我只好也恨你了。”孟沉霜捏着他的脸颊:“谢仙尊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谢邙艰难开口:“昨天吐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