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众人下班时,徐朴特意多问一句:“侯爷好像有心事?”

    程放鹤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他独自在书房用过饭。这些天季允卧床,程放鹤才意识到原来伙房做的饭这么难吃。

    季允对他口味的了解,是谁都比不了的。

    之后他回到无心阁,叫来大夫问季允的病情。

    最初抢救中毒的季允时,大夫说这毒性猛烈,好在及时救治解了毒,季将军休养些日子便可恢复,且不会伤及根本。只是前几天较为痛苦,现在季允昏昏沉沉不理俗务,就是中毒的后劲。

    这一次大夫禀道:“将军方才还醒着,这会儿又睡过去了。这两日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气色也好多了。”

    程放鹤沉默地盯着大夫看了半晌,忽然问:“将军现下是否可以人道?”

    “啊?”大夫愣住,没见过有人一本正经地问如此离谱的问题,到底还是认真回答,“这这这……毒本身不影响房事,但将军如今还病着,这般劳累恐怕影响恢复吧?”

    “哦,这样啊。”

    若是前八本书的程放鹤,一听到可能没什么影响,肯定直接冲进去了。尽早完成约定跑路然后下个世界,一向是他的风格。

    可现在程放鹤只觉得,既然影响恢复,那就再等等吧。他等得起。

    他还不想……这么早就抛下季允不管。

    问完了话,程放鹤打算进屋看一眼季允。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为了心里踏实。

    然而一推开门,大夫口中“睡过去”的季允却坐在榻上,直勾勾望着门口,病中的脸色微微发白,眸中却积着浓重的戾气。

    见程放鹤进屋,他忽然掀被下地,赤足缓步走来。

    目光始终锁在程放鹤身上,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臂膀造成压制感,气势逼人。

    程放鹤暗叫不好,方才在门口与大夫的对话,不会都被他听去了吧?!

    “地上凉,你先……唔。”

    程放鹤的双肩被大力按在门上,干涩的嘴唇不由分说堵住他未竟的话音。

    “侯爷就这么想走……”

    滚烫的舌尖粗暴地探入他口中,“两次,今夜都还清,如何?”

    第50章 ◇

    一次很快就结束了, 季允从未这样快过。

    程放鹤原以为,这种事该是漫长磨人的,浮沉挣扎, 在痛快和痛苦中浸泡一两个时辰, 才会被堪堪放过。

    可若次数成了唯一的目的, 原来也可以速战速决。

    不动手不动嘴, 不发出声响,不欲取还与,与例行公事又有何区别。

    程放鹤略感失望, 他本打算再享受两次,结果季允就这么敷衍?莫非是上次太过激烈,玩腻了?

    显然不是。季允虽穿好了衣裳,却死死扣住他两只手腕, 将他抵在门板上。带病的男人喘着粗气,紊乱而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垂和后颈上。

    “侯爷, 容我歇歇……再来一次……”季允话音断续, 分明已十分虚弱,却硬是不肯放手。

    貌似强硬的钳制实则一挣就开, 程放鹤脱手转过身,斜靠在门上, 眼尾仍带尚未褪尽的红潮, 锁骨上却干干净净,一个咬痕也无。

    他随意抬手,纤长指尖撩过对方汗湿散乱的鬓发,在发白的颊边缓缓摩挲, “不急于一时, 我又不是明日就走。”

    话音出口, 季允浑身一僵。

    程放鹤顺着他的脸颊摸上肩膀,手臂,最后是那只受了刀伤、缠了绷带的手。

    “为什么?”

    他问出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季允似乎不想谈论此事,收回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愈发惨白,“两次用尽,侯爷就走么……”

    尽管我愿替你去死,你仍要离开我么?

    听上去似乎有些残忍。程放鹤才意识到,完成任务就走是他自己的想法,尚未和季允提过。

    于是他收起轻佻,站直身子,正色道:“本侯要去找真正的纪垂碧了,兴许他已不在人世,本侯也只愿远离尘嚣,孤独终老。”

    季允把头埋得很低,只见下巴在微微颤抖,缠着绷带的手握拳按住嘴唇,好像在极力压抑什么,“季允可以扮作侯爷的纪垂碧,我们还像从前那般,不好吗?”

    “你扮不成他,本侯也不愿想起那些伤心事了。”程放鹤语调极轻极淡,仿佛说得重了,就会流露出不该流露的心绪,“本侯伤过你,你也伤过本侯,从此不必再计较。你已是镇国将军,没有本侯也能活得很好。”

    “不……”

    双唇间漏出的字句苍白无力,季允失去平衡,摇晃着后退半步。

    他呼吸说话都很困难,硬是挤出一连串:“那夜我就该说千次万次,做不完就不放侯爷走。侯爷是不是永远无法离开我了?”

    “我不想放你走,只想把你关在无心阁一辈子,侯爷能否长出心来?”

    “反正我伤过你负过你,不多这一次,对么?”

    嘶哑,绝望,面前的人仿佛用细线吊着最后一口气,稍稍一碰就会轰然倒塌。

    程放鹤只觉得好笑,眼下的局面,季允若不放他走,把他绑在无心阁里整天酱酱酿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有什么好问的?

    但他了解季允,除非再疯一次,不然他忠诚的属下做不出这种事。

    程放鹤轻而易举拎起人衣领,向后一拽,露出脊背上仅剩一瓣的桃花。

    “趁你还清醒,尽快放我走。”程放鹤面无表情道,“不然最后一次发疯,你会杀了我。”

    季允顿时怔住,大将军落入手无缚鸡之力的临川侯手中,竟弱小不堪,甚至忘记了该如何挣扎。

    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季允发疯这件事,起初还只是对侯爷不敬,后来愈演愈烈,强上临川侯也就算了,居然还亲手捅死关键情报人物,然后在血泊里强上临川侯。

    仔细一想便会明白,程度只增不减。发作时,季允的欲与恨会被放大,难道季允如今对他一点恨意也无?不可能的。

    那么这最后一次,或许就是杀了临川侯。

    如果季允对他爱大于恨,就应该趁现在清醒,立刻放他离开,并且让自己再也找不到他。

    话已摊开至此,季允瞳孔缩紧,瞪大双眼,微微抽一口气。他艰难伸出手臂,似乎想抓住什么,用尽全力却只触到对方的侧腰。

    程放鹤尚未从情潮中恢复,被他碰得浑身一酥,松了手。季允便整个人跌入他怀里,双臂环住他,又不敢用力,贪婪地把头埋在他身前,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程放鹤心里发酸,拍拍他后背,轻声道:“别想那么多,先休息吧。答应你的事做完之前,我不会私自离开。”

    下一瞬,季允忽然抬头,眼眶尚且发红,眸光却只剩冷漠疏离。

    “来人!”

    季将军虽然身体虚弱,但如此气势的一声唤,就是“多来几个人”的意思了。

    房门打开,闯进五六个随从,听季将军沉声道:“把临川侯绑去侧殿,没有本官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入。”

    程放鹤:??

    他的确是被“绑”去无心阁侧殿的,不过进屋之后,随从们便扔下他出去了。

    熟悉的屋子,却没有麻绳,没有木雕,没有催情香,衣衫完好,程放鹤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他在屋里待得无聊,又一次打开自己曾被关禁闭的衣柜,随手取出一件季允常穿的劲装,罩在自己中衣之外。

    原本只想回忆一下少年战神练武的英姿,谁料被衣衫的味道撩得心猿意马。若是以往,程放鹤会选择放纵自己,索性贴身穿这衣裳,再滚进被子里。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抗拒这么做,没穿多久便脱了,重新叠好挂回衣柜。

    他阖目静坐,命令自己把季允这个名字赶出脑海。

    都要回现代了,总牵挂一个书里虚无缥缈的古人,这叫什么事?就算舍不得,还能留在书里不走么?

    一向只把穿书当任务的程放鹤,觉得这太荒谬了。

    心思难以平静,夜里听到王冬敲窗,他都不曾理会。

    直到连续几夜王冬都来,程放鹤才问了句:“外头守卫如何?”

    王冬道:“比从前要少。近日前锋军李将军带了不少军士去秦城,营中缺人,哪还分得出兵力守卫这里?”

    “外头大门呢?”

    “也不如之前了。侯爷可有要联系的人?这是好机会。”

    程放鹤突然明白了季允这次的用意。

    把他拘在无心阁,不绑着他,不限制他通过窗户对外联络,还减少守卫根本就是在等他逃跑,就差给他挖个地洞了!

    想至此,程放鹤心里猛地一紧。

    季允肯放他逃跑了么?倘若是真的,做这个决定时,季允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他不敢深思,怕想多了,自己会不忍心。

    “替本侯联系徐将军兵部的徐主事,徐素。”程放鹤吩咐王冬,“让他带一辆车来。”

    徐朴已用新的身份在夏国开始新的人生,程放鹤不大想把他搅进自己的事里,但此时前锋军已然前往秦城,公孙猛恐怕随吴副将离京了。

    其实如果季允肯放他走,他甚至可以直接联系魏清。不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需要考虑:此行的目的,是焦山。

    焦山之战时,徐朴已是锐坚营副将,再没人比他更熟悉那里了。

    王冬领命而去,程放鹤想着即将离开生活了一年多的府邸,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季允,便打算给人留一封书信。

    可是写什么呢?

    留这封信的目的,是让季允在自己走后,能放下纠缠痛苦的过往,好好做他的大将军。

    若他是季允,希望心爱的侯爷临走之前,告诉自己什么?

    程放鹤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思考。以前站在渣男临川侯的角度,他满脑子都是完成任务,根本无法设身处地地共情季允的感受。

    现在,他从季允被送到侯府开始,按时间线一点点捋出对方的经历和心境。

    被欺辱多年的愤恨,蒙临川侯栽培的感激,被侯爷吸引的爱慕与纠结,得知“真相”时的绝望心死……

    他曾以为那时,季允真的绝望心死,愤怒至极,只想报复。可谁曾料到,季允去夏国的初衷,竟是替侯爷找回心爱的白月光。

    季允是大将军啊,为何要自轻自贱,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曾经炽烈的爱都是骗局,而整个骗局,居然也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