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60没有回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之后,南渡终于开始反悔。

    他被许瑛赶出家,却又惦记着她怀着孕没有吃饭,要给商店老板算完一天的账才能换到两袋营养剂的时候,南渡迎着大雨往回走,像每个小孩子绝交完试图和好时都会做的那样,一边抹掉脸上的雨滴一边说:“60,我不生气了,你要是现在出来,我就原谅你了。”

    “你出来好不好?”

    没有人会在意

    十六年已经被覆盖的监控,可南渡离开了三年,足够陆星野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都翻出来忏悔一遍。

    看他离开家,看着他见到一个机器人的身影都要分辨很长一段时间,看着他在游乐场门口的垃圾区里一遍一遍地翻找那些机械残骸……

    “对不起……”陆星野抱紧南渡,像被挤压到极致的一块泡沫,仿佛再用力就会砰的一下爆掉,他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其实我知道你应该不在了。”

    南渡扯了下嘴角:“因为后来,不管我怎么出门,那些人都没有再来过。”

    他知道是60帮他做了这一切。

    只是南河不明白,60也不明白,南渡根本不怕死。

    他只是怕失去和抛弃。

    分明当时说好了……要保护他一辈子的。

    “哥哥,”陆星野仰头望着南渡,把最后一道铡刀落下的权利交到了他的手上,“你恨过我吗?”

    南渡摸了摸他的脸,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恨过吧。”

    在南音顺利出生,他流浪着尝试自.杀的那两年里,在他进入绢蝶,一次一次因为任务差点死掉的日子里,在他坐在那辆车里,眼睁睁地看着陆星野……

    “是该这样的,”陆星野跟着笑了起来,“是该这样的。”

    是他把人丢下的,南渡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伤,凭什么那个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记得活得好好的呢。

    南渡说得对,ai确实是个很残忍的物种,只要覆盖一次程序换个芯片,就会完完全全地变成另一人。

    “是该恨我的,哥哥。”

    “可是……”南渡没来得及说完可是之后的内容。

    他像一根柔软的芦苇一样,轻飘飘地倒在了陆星野的怀里。

    “对不起。”陆星野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60,他似乎丝毫不意外陆星野的存在,只是道:“南音交给沈祀了。”

    “知道了。”

    桌上的警报器开始发出滴滴声,监控屏幕上闪着大大的warning.

    60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这里……”

    “有人想要重新制造实验体,他们需要哥哥的基因。”陆星野珍而重之地将南渡抱起来,却又把他递到了60的手里,“带他走吧,保护好他,这里……还有外面,我会处理干净。”

    60的手臂揽住南渡的腰的时候,陆星野觉得自己呼吸好像一起被扼住了,但他只是抬手松了下领口:“记忆清洗,我教过你。”

    “趁他还没醒,做的时候手法利落一点,别让他疼。”

    “那你呢?”

    “我?”陆星野朝着他笑了一下,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周围苍茫无星,“以后你就是我了。”

    “走吧,”陆星野说完,抬手从腰间拔出枪,转头望向窗边试图靠近的黑影,“虽然计划提早了五个月,但好在……一切还会回到正轨。”!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主线(十一)

    【警告!执行者遭遇不明入侵!已启动机体保卫程序!】

    【警告!执行者遭遇不明入侵!已启动机体保卫程序!】

    【宿主!】354的兔耳朵都快摇疯了,【宿主!宿主!】

    南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将营养舱上的紧急扳手给掰了下来。

    舱门应声而开,南渡踏出去,60正对着桌面上的显示屏看一段录像。

    他看得很投入,以至于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后的南渡,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哥,哥哥?”

    “你,你醒了?”

    南渡将清洗芯片掰碎了扔在他的脚下,他的头发和脸颊都有些湿,因此衬得那双眸子更像是凝了寒冰:“怎么,你很意外?”

    他没想到陆星野会胆子大到刚坦白完就对他动手,但是陆星野也低估了他的身体对药的降解速度。

    估计怕对南渡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陆星野是卡着点下的,但他的测算数据来自三年前,三年里,这些东西南渡早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你生气了吗哥哥?”60讨好地冲他笑笑,“别生气。”他说完,又道,“实在生气的话生他的就好了,我还是很听话的。”

    以表忠诚,60说着举起双手,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脑机插头连接着身后的屏幕,接线哗啦一声,60立刻捂住了脑袋。

    显示器上的视频又开始播放,南渡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脸,眸光一顿:“这是什么?”

    “你老实交代。”南渡说,“我可以考虑现在不跟你算账。”

    “好的,”60还是很听话的,闻言勾起眼睛,转头就把陆星野卖了“这是我的记忆。”

    显示屏上是一段类似于监控视频的东西。

    视频是从上到下的45度角斜拍,只照到了南渡的半张侧脸,但他对面的那个人却很清晰那是陆将军。

    陆星野名义上的父亲。

    可南渡见到他的时候,之前那位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永远精神抖擞的老将军却两鬓斑白,浑浊的双目盯着南渡:“孩子,我记得过你。”

    “有一天,小野回家问我,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一个家。

    ”陆将军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终究要走到这一天。”

    “爱上一个人类是ai的悲剧,他妈妈劝过我,但我还是想要来见见你。”

    “孩子,我知道也许因为他的身份,你对小野的感情并不如他对你那么深厚,但……”陆将军看了一眼南渡身后的p&c大楼,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但你我都知道他是为谁,是怎么死的。”

    “你怎么能,”他的胸膛起伏,“怎么能在他死之后,帮助他的仇人工作!”

    “不好意思,”南渡冷笑了声,“请问您是什么身份来找我说这些的?即便您是将军,但我作为一个公民,在哪里工作,应当是我的自由权利吧。”

    “我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陆将军眼眶微红,提高音量:“就算他在你眼里只是一个ai!但我们养了他十六年,早就把他们当另一个儿子看了!”

    “是吗?可是他的ai身份被曝出之后,第一个将他停职审查的也是您吧。”南渡点了支烟,并不是很尊重他的样子,“怎么,既然是您儿子,做执行官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用这个时候装什么悲痛欲绝来指责我,要是您真那么伤心,”南渡夹烟的手漫不经心地一指旁边的p&c总部,“罪魁祸首在那里,你把那栋楼炸了啊。”

    “至于我和他,那就更可笑了,凭什么他是因为我寻死我就得为他守身如玉呢?”

    南渡的桃花眼弯起来,散漫又漂亮的样子,在蒸腾的烟雾里好像一幅画,他开口道:“我们只是炮友罢了,我又不喜欢他。”

    视频画面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60把自己脑机接口拔下来:“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画面。”

    多讽刺啊,陆星野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南渡说的“我又不喜欢他。”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60看着南渡现在的脸色,试探道:“哥哥,你没事吗?”

    “没事啊。”

    南渡这么说着,却一脚踹上了显示屏,屏幕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烟蒂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抬手拨给自己之间的副手沈祀:“阿音那让沈柠守着,你带几个人过来。”

    “是,南哥,”沈祀一向对南渡唯命是从,“我们去哪

    ?”

    南渡看了眼定位上那个移动的红点,抬手装了两把枪:“去找你那个傻逼嫂子。”

    因为陆星野此人的前科,在他给南渡灌麻醉的同时,南渡也在他咬他那一口的时候往他身体注入了定位芯片。

    急速位移的芯片在一个地方停下,上方的时间显示6月23日09:00.

    位置:诺亚大厦。

    *

    “各位市民大家好,今天是新纪元207年6月23日,我身后的诺亚大厦已经人满为患,上午十点,各位智联社的社员们将会携同他们的ai一起,在这里发起一场ai与人类的freehug。”

    “无论是什么机型的ai,也无论是哪个区域的人类,都能在这里的自由拥抱,人工智能将永远是我们忠诚又亲密的朋友!”

    “为了这次活动的顺利举行,诺亚大厦今天将免费开放一楼的人机模拟训练区,为活动者们提供展览场所……诺亚大厦是由故梦公司修建的综合性活动大楼,大厦取名于诺亚方舟,其中,地下四层全部为收留d区流浪儿童建造。”

    “我们今天特别请到了故梦研发总部的经理黄泽,”记者把话筒递过去,“作为p&c之后最大的互联网公司,黄经理,您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黄泽清了清嗓子:“p&c的陨落疏忽于他的自大狂妄,才让一场大火毁了它,但是我们故梦……”

    9:58,大厦之下密密麻麻,除了智联社的成员,还有来自d区希望体验诺亚大厦的少年。

    当然,更多的其实是ai,那些早已扔在收容所的旧版本和一些不具备修复性价比的残缺机器人也到了现场。

    60的机车停下的时候,差点没碾到其中一个的断手。

    那ai迅速把手拾起来,一边冒着电火花一边给自己装上了。

    “哥哥,到了。”

    南渡从机车上迈下来,低头看了一下定位器,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着陆星野的身影。

    陆星野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那么在意那个什么ai与人类的区分?

    戚时说这个世界陷入混沌是因为陆星野身上出了某些事将他困住了,才让世界频道与管

    理局断联。

    可若真的只是因为ai的身份,南渡一开始就跟他说过这方面的事,陆星野看起来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但若不是的话……他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会真地试图找个人来抱抱他。

    南渡朝着沈祀伸出手:“当初让你留着的那张卡还在吗?”

    漆黑的卡片被重新交还到了南渡的手上,大半张都捏在他的手心里,60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过的“监护人: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