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抿唇,感觉心被撞了一下。

    他半晌不说话,顾云秋也不敢催,只小心翼翼扯他袖子,声音软软,“所以,你……娘她,叫什么呀?”

    李从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半晌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发紧:“……月娘。”

    月娘?

    顾云秋默默记了一道,原来娘亲叫这个。

    半晌后,他又看李从舟眨巴眼:

    怎么,没有姓?

    前世九岁时,佛寺里的孤儿、小小的僧明济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娘亲的名字,更不知她是谁、来自哪里,只将这把月琴好好收着。

    重活一世,九岁的李从舟有着后来所有的记忆。

    他看着身边唇红齿白、一身绫罗绸缎、每日抱着他笑得傻兮兮的顾云秋,最终,唇齿开合

    “她是,蜀中出名的舞姬,被一位……贵族小姐无意中救下后,就做了那位小姐的陪嫁,嫁到了……某个府上……”

    顾云秋认真听着。

    虽觉小和尚情绪异样,但也只当他是提起了娘亲有些激动罢了。

    月娘出身贫寒,七八岁就到教坊学艺。

    后来声名大噪、容貌出挑,一时引得各路富商公子争相求娶,甚至还有个恶霸拦路,想要直接强抢。

    襄平侯的第一位夫人、来自乌昭部的白氏,就是在这情况下出手救了月娘。

    白氏喜欢月娘,月娘也喜欢乌昭部苗人的单纯善良,两人一见如故,后来月娘更作为白氏的陪嫁,跟着她嫁入了襄平侯府。

    在白夫人发现丈夫暗中以活人试蛊前,月娘在侯府过得不错,还结识了侯府一位小账房、一个屡试不第的李姓小书生。

    若非后来那些事,月娘和这李生,都已谈婚论嫁。

    李从舟说得很慢,隐去了襄平侯、白氏身份,皆用当地大户和贵族小姐替代,也没告诉顾云秋月娘身在蜀中,为何怀着身孕也要不远千里跑到京城的缘由。

    顾云秋听完只是沉默,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后来是王妃身边的嬷嬷上来,打断了堂屋内的沉默

    皇后的丧仪办得隆重,王妃作为命妇,要跟着宁王入宫守灵。

    京中疫病既去,宁王也要接妻儿回府:

    “公子,该收拾东西回家了。”

    顾云秋回过神,哦了一声后,看了看后院的小树苗这里是王府私产,他以后要过来也方便,只是还得在寺里找个人帮忙浇水。

    “会帮你看着的。”

    是小和尚的声音。

    顾云秋一愣,发现李从舟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跟他一样,穿过窗户、看向了后院那一排郁郁葱葱的树。

    看着小和尚分明的墨眸,顾云秋咬了下唇,突然转身搂住李从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从舟一僵,半晌后摇摇头,也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第020章

    次日分别, 报国寺门口。

    两队银甲卫如来时那般护在金碧辉煌的马车旁,大大小小的行李物件堆满了数辆拉货的板车。

    王妃于寺前与圆空大师话别,圆净禅师亦带众僧于今日出寺北上。

    李从舟子身上系了个小包袱、戴斗笠, 和其他三五个小和尚站在一处。

    他们要走陆路,出京城过关中, 再渡河才能到兴善寺。

    顾云秋趴在车窗边,远远看那一群灰扑扑的小光头。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寺里僧人外出大都用走,除了涉水, 几乎不用舟车。

    可是西北好远哦。

    顾云秋偏头枕在手臂上, 舅舅每回派人来, 骑快马都要用上五六天。

    他们用脚走, 真不会走到猴年马月么。

    不过看着李从舟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又笔直挺拔的背影, 也难怪将来他生得那般高大威武, 大抵是从小历练、身体底子好。

    这么一年相处, 顾云秋其实没那么怕李从舟了。

    小和尚看着凶,其实人善心好。

    尤其是他们住在一起这半年:晚上睡觉明明被他烦得不行, 却还好好给他掖被子、贴心地教他防身术。

    最重要,还会帮他顾着那些小树。

    以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实际上给他讲了生母的故事。

    原本关于生母模糊的形象,也渐渐有了些隐约的轮廓他娘来自蜀中,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 还弹得一手好月琴。

    这时, 王妃也与大师说完了话,正作别着要上车。

    顾云秋看看王妃, 又看看远处的李从舟,忽然掀帘子跳下车,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奔向李从舟

    李从舟背对着马车,闻得脚步声,转头就在怀里就接了个顾云秋。

    小纨绔冲过来的力道很大,撞得他头上的斗笠都落下。

    顾云秋仰头,眼睛眨巴两下,低头把腰间一个香囊解下来系到他僧袍上。

    “……?”李从舟想拦。

    顾云秋却绕开他抢先开口:“这是阿娘亲手给我绣的,里面有一枚平安符,是圆空大师亲自开过光的。”

    顿了顿,他才认真看向李从舟眼睛,“此去西北,好好保重!”

    李从舟被那样的眼神看得一愣,没来得及反应,小纨绔就得手跑了,登上马车后还向他挥手,脸上灿烂的笑容竟比晨光还炫目。

    王妃站在车边,看看蹿回车内的顾云秋,又看看远处那个分外合她眼缘的孩子,也笑起来,温声道:“一路平安。”

    等车轱辘转起来,王妃才忍不住去刮儿子鼻尖:

    “这么难舍难分呀?”

    顾云秋摸摸鼻子,“……哪有?”

    王妃笑笑,倒是旁边的嬷嬷凑趣说了两句,说那香囊可费了王妃一番工夫,她不擅女红,金线拆了缝、缝了拆,最后针脚还是歪歪扭扭。

    “老身记着,从前公子可宝贝这个香囊了,有回丢了,还让阖府上下什么都不干地翻找了整三日呢”

    顾云秋被说得脸热,干脆转向窗,屁股对着她们。

    其实他没想那么多,只念着小和尚告诉了他生母的事,他也想为李从舟做点什么

    毕竟出这么远的门。

    有亲娘的香囊、平安符在身边,或许会好些。

    一个月后。

    李从舟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凤翔府大兴善寺。

    主持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安排好僧房后,还亲自带他们在寺中逛了逛。

    兴善寺始建于前隋,是一座碧瓦飞甍、巍峨气派的大型禅院。

    禅院建在大兴城内,正中山门是二层歇山顶,南侧题“大兴善寺”金字,北面悬“庄严国土”牌匾,气势恢宏。

    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沿正南正北一字型排开,钟鼓楼、东西禅堂、文殊殿和普贤殿依次分列两边。

    前庭广场中有四棵高大的古松,传是唐元和年间种下,树龄超过百年。树下,则具法会规模摆上了桌椅和蒲团。

    离法会正式开始还有两日,圆净禅师便许他们到城中看看。

    一行人里,明义因年纪的关系,已来过西北数次,进城后他就表现得兴趣缺缺,耐着性子陪着逛了两条街后,就单独将李从舟拽到一边。

    他从身上掏出半吊钱,“好师弟,师兄跟你商量件事儿……”

    李从舟:“?”

    明义则指着城内一座高高的酒楼,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

    李从舟:“……兴善寺山门酉时关闭,师兄记着别误了正事。”

    明义拍拍他肩膀,转身没入人群里。

    而站在原地的李从舟,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亏师兄。

    也省了他再找借口单独出来。

    他们离开京城的这一个月里,四皇子凌予权还是如前世一般为避纷争、自请来到西北,而襄平侯也被不明真相的皇帝诏命上京。

    若按前世的时间推算,西戎王庭的内乱将会在未来半年内平息。

    适时,荷娜王妃将会成为太后,联合八大翟王掌权,并迅速集结重兵反扑。

    这回来西北,李从舟就是想借佛会之名探查,预下筹谋,以备来日。

    避开大兴城内喧闹的人群,李从舟赁了马匹、直奔西北大营

    西戎内乱撤兵,朝廷沾沾自喜,以为大获全胜、竟然主动裁军,还美其名曰是精兵简政、减少冗兵冗费。

    西北大营的二十万兵马被裁撤到不足十万、军费粮饷皆减半。

    远远看过去,军营前的拒马老旧不堪、两个岗帐上打着厚厚的补丁,还有不少老马卧在马厩里,巡逻的士兵们也是垂头丧气、疲惫不堪。

    皇后崩逝前,镇国将军徐振羽三次上书,直言西戎再次侵边是迟早的事,却被太子一党的御史弹劾,说他危言耸听,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如今国丧当前,徐将军自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暗中生闷气。

    附近几个村的百姓,对此也是苦不堪言

    那些被裁换的军人多数没有固定的居所,再加上找不到合适的事做,一群人闲散在外,没多久就形成了盗祸。

    报官,地方上的官兵打不过这群曾经的正规军;告到西北大营,徐将军被减了军费、捉襟见肘,也根本无力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