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牵涉朝堂党争、立储和后宫:

    昭敬皇后虽去,其身后还有文氏一党和太子。

    太子虽被立储,但根基不稳,身边仅有文氏一党协助。

    且国丧三年里,都是由惠贵妃徐氏帮忙料理后宫。

    惠贵妃膝下可是有两子,尤其是长子、四皇子凌予权深得皇上喜爱,骑射俱佳不说还颇具文才。

    即便太子与诸位弟弟关系都不错,但文家党羽还是将四皇子当做争储的头号劲敌。

    昭敬皇后若在,四皇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宠儿。

    但昭敬皇后过世,皇后之位虚悬。

    若皇帝动了让惠贵妃继立为后的心思,那她所出的两位皇子都会因而成为嫡子,对太子的威胁无外乎是加重了。

    加之惠贵妃出自定国公徐家,长兄掌握西北重兵不说,妹妹还直接嫁给宁王、做了王妃。

    所以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文氏一党说什么也不会再加大徐氏的权柄。

    徐振羽前几回的上书,都被他们说成是妄图拥兵自重。

    后来讨要粮草军饷,文氏也是想尽办法拖延阻挠。

    前世,这件事情最终的破局

    是四皇子惨死在战场、徐振羽将军伤重昏迷,文氏一党才真正意识到西北局势之急,并非是徐家暗中夺权。

    可到底为时已晚,损失惨重。

    今生,李从舟已尽力保下四皇子。

    想要换得朝廷尽快拨发粮草、军饷,补齐西北大营兵马,也只能想办法劝太子出面釜底抽薪,让文氏党徒无话可说。

    然而,李从舟没想到会在双凤楼遇着未来的宰相苏驰。

    苏驰这人生了妖骨,是个怪才。

    当年襄平侯狗急跳墙,一把火烧毁了户部在江南的籍库。

    自以为死无对证,却被苏驰一眼看出破绽。

    只用各县存档的旧文本,他就推演出了正确的税赋和人口,反打了襄平侯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后来运送往西北大营的粮草,也是由此人出面押送。

    前有西戎追兵堵截,后有襄平侯买通盗匪劫掠,他却在镜河上来回横渡,晃得敌人损兵折将不说,粮草也颗粒未失。

    当然,李从舟更没想到的是

    顾云秋也在双凤楼。

    而且,还当众给了苏驰七百两银子。

    这小纨绔。

    李从舟足下生风:

    也不知是单纯的傻。

    还是……也知道了什么。

    ○○○

    宫中,宣政殿。

    层层压低的黑云如潮水般蔓延到禁城上空,也将整个宣政殿衬得昏暗一片。

    高悬正中的《明德格物》牌匾下,当今圣上一席明黄、负手而立。

    御案之下,东首之上。

    年轻的太子簪莲华白玉冠静坐在漆朱的一把交椅上,面前是窄于御案的一张小几,上头摊开着几本奏折。

    而与之相对的西首座,宁王坐着把降香黄梨的。

    太子以降,东侧列班,前后立着一老一少两人:年长者鹤发童颜、身穿紫蟒,年少者则红袍披甲。

    他们对面西侧,同样站着两个人。

    在前一位身着灰尾鱼服、头上仅簪木钗,他双颊凹陷、容色憔悴,一看便是重病缠身;在后一位墨绿蟒袍,手持笏板、容色焦急。

    殿外,重云中隐有雷动。

    绿蟒文臣姓舒,是正一品纳言阁大学士,他上前躬身拜下: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凤位虚悬、后宫惶惶,百姓也终究难安,为保后宫稳固,臣请陛下,早日另立新后!”

    与他相对的,是红袍披甲的同知将军,姓段,年三十。

    段将军一听这话就急了:

    “后宫稳固?便是皇后娘娘在时,后宫也是由惠贵妃协理,上下事项一应妥帖,何来舒大学士所谓的‘惶惶难安’?!”

    大学士看他一眼,不疾不徐道:“贵妃娘娘是好,但终归不是中宫皇后。”

    段将军嗤笑,“那请陛下继立贵妃娘娘为后不就完了。”

    他这话说得轻,却一下引得宣政殿众人都齐看过来。

    就连负手在御案后的皇帝本人,也向他投来一抹凝视的目光。

    段将军干咳一声,挠挠头,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

    大学士没理他,又走到中间再拜:“还要请陛下早作决断。”

    皇帝环顾众人后,先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首座的太子:“檀儿,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是昭敬皇后唯一长成的子嗣,也是皇帝唯一的嫡子。

    他起身、恭敬拱手道:“立后是父皇的大事,儿臣是晚辈,自然都听父皇的。您要另立新后,儿臣会敬之如母;您喜欢惠贵妃,儿臣也愿精心侍奉。”

    皇帝点头,转向东首的紫袍老人:

    “龚相,你是皇后的老师,又与文国丈是旧友,你说。”

    白发苍苍的老人自然是当朝宰相龚世增,他捋了一把胡须,露出了个平和的笑容:“这是陛下的家事。”

    言下之意,他不想掺和。

    皇帝又转头看西首下的第一人,“那大哥呢?”

    这病弱的文臣是文皇后的兄长,官拜尚书府太傅、统领六部,只是他身子不算好,这些年也只是挂个虚衔而已。

    文太傅呛咳两声,先自谦了一句不敢,才表态道:“陛下情深义重,此事原不该我等外臣置喙,但……后位虚悬,确实对朝局不利。”

    “怎就不利了?”段将军又忍不住打岔。

    他是龚世增的家臣出身,后来跟随定国公出征立功、得了军衔,与西北的徐振羽将军最是要好。

    “昔年唐太宗的文德皇后长孙氏崩逝,太宗往后二十二年不都没立后么?也没见大唐出什么乱子啊?”

    这话狂悖,才说出来就被龚世增喝止。

    而坐在西首上的宁王,也暗中对他摇了摇头。

    皇帝揉揉眉心,没发作,只挥挥手,“罢了,天色晚了,朕也乏了,铮弟留下,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凌铮,是宁王未出嗣前的名讳。

    皇帝这般唤他,便是有要事要说。

    无奈,朝臣们只能叩谢出去。

    才出宣政殿,舒大学士就扶住了文太傅,太子也关切地走到文太傅身边,口唤舅舅。

    而段将军则搀住了龚相,一直扶他走到轿子旁,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家仆。

    皇帝凝眸看了一会儿,最后脱力地靠回到御座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皱眉,对宁王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你看他们,都忙着算计朕呢。”

    这话宁王不好接,只能模棱两可道:“几位大人也是一片好心,陛下是忧思多虑了。”

    听见这称呼,皇帝抿抿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双手交叠趴到御案上,又叹道:

    “檀儿心善,所言朕相信他是发自肺腑;而权儿聪敏,自请西北急流勇退,也是明智之举。他们如今这样,倒有些像朕与你的当年。”

    宁王摇摇头笑:“文大人、舒大人是着急,但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陛下还是要早做决断。”

    一听这个,皇帝就委屈地冲他眨眼睛:

    “铮弟你知道的,我与阿茵青梅竹马,不会令娶他人为妻的。”

    “……那皇兄也该与众臣说清楚,”宁王终于忍不住改了口,他扶额叹息,“段将军说的也不错,有文德皇后先例,皇兄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自然是因为”皇帝的声音变小,“疫病三年、国库空虚,而你的妻兄又连上了三道密折,告诉朕西北战事告急么?”

    宁王的妻兄,指的是镇国将军徐振羽。

    “朕得想办法拖着,找个时机让他们出点血。文家在国丧三年期间,可没少捞好处,舒家、段家、沈家跟着,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国库空虚,除了加税重赋等损民的法子外

    最快且有效的方法就是向门阀世族、高门望族借,偏偏西北统兵的是徐振羽、是惠贵妃的娘家,以文氏为首的大家族便会心生戒备。

    “朕本来都找好借口了,但刚刚,三喜却给朕说了一桩趣事。”

    趣事?

    宁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喜是宣政殿的首领太监,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黄门之一。

    被点着名,三喜公公笑吟吟从暗处走出来,“宁王殿下不必紧张,是咱家的一个小徒弟今日碰巧到和宁坊办事,路过双凤楼时听着的”

    说着,他就将宁王世子如何豪掷七百两给一赌棍、命双凤楼用酒坛子垒砌“城墙”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

    宁王听得脸都涨红,半晌后,却还要护短:

    “……秋秋只是一时意气。”

    “是,”皇帝也笑,“朕没有责怪小侄的意思,只是如今京中人人都在传,说宁王世子如何豪爽、如何有钱,能够随随便便掏出七百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