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跟在几口大木箱后的蒋骏拿主意, 将这些木箱子叠了叠、挪出一个位置,将李从舟搬上车, 跟着送到云钱庄。

    而顾云秋这裙子,其实穿得也很讲究。

    这事儿说来话长,时间也要往前回溯到七八日前

    顾云秋回到王府,休息两日又陪了王爷王妃一日。

    宁王难得休沐, 兴之所至, 策马就带了妻儿往南郊御园:跑马、游猎, 打马球、吃烤肉。

    看着宁王和王妃高兴, 顾云秋也咬牙、陪着宁王喝了小半杯酒。

    结果就是宁王背了他回来, 次日他一觉睡到午后。

    教他念书的王师傅这么些年也习惯了小世子的打鱼晒网, 看到他红着脸、匆匆忙忙往学堂赶, 还笑着摆摆手、劝他跑慢些。

    等念完那几句晦涩的《中庸》,顾云秋从学堂出来, 就得着朱信礼一封请告书。

    朱先生处事严谨,既答允了顾云秋做云钱庄的外柜掌柜, 就从不会拿着薪资偷闲躲懒。

    要告假,也不是写信,而是专门制了请告书。

    上面明确标明他请告的缘由, 需要告假离开的时日, 以及这些时日他不在、外柜上的事交给谁,出了差错又当如何补救云云。

    顾云秋回到宁兴堂, 吩咐点心关上门窗一目三行地看了。

    才知道是朱先生原本的东家、西北的溢通钱庄上,扈家远房的侄儿遇着一桩实在难办的生意事, 思来想去找不着合适的人,便求请朱信礼过去帮忙。

    扈家夫妻待朱先生有大恩,扈家人提出的要求,他不好拒绝。

    因此算上来回路程,特向顾云秋请告十五日。

    按着朱信礼请告书上的安排,柜上的事将暂由荣伯代管,而内库那边就请小邱和陈家两兄弟学着帮衬。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一日后,荣伯却忽然病倒了。

    小邱着急延请大夫,换了三五个京中名医,都说是普通风寒,但药吃下去就是不见好。

    人瞧着没大碍,可就是昏昏沉沉、起不来身。

    如此,云钱庄的一位外柜掌柜远行、一位内库掌柜病倒,庄上就剩下陈家学徒的两兄弟和一个小邱、两个护院。

    当真是骤然没了抓手,叫人心慌。

    陈家两兄弟怕误了顾云秋的事,急急两厢递消息。

    蒋骏倒是有心,可他对柜上的生意不在行,最终也只能都送来顾云秋这,等他决断。

    可顾云秋又不方便成日留在庄上:

    一则不能抛头露面、叫人认出他的世子身份,二则云钱庄前头名头太响,不少人慕名而来却见不着外柜大掌柜,日子久了要生乱。

    不出三日,果然有流言不胫而走,谣传云钱庄出了问题。

    所以朱信礼请辞回了西北,而原本盛源钱庄的荣伯抹不开面、只好装病躲在家里。

    这话根本无稽之谈,但若去解释,反跟当初的盛源钱庄一样

    落入自证的陷阱。

    顾云秋倒没慌着要解释,让钱庄上的人照常营业,遇着有人问这些谣传,就照实说荣伯生病、朱先生告假,信不信由人。

    这事情蹊跷,朱先生的事和荣伯的病太凑巧。

    顾云秋请蒋骏暗中去查,果然发现其中有那刘金财暗中做的手笔。

    且刘金财心狠,这一局是准备将云钱庄做死。

    顾云秋粗粗看过账,各家省府院总和起来,官府存到云钱庄上的银子竟已有了近十万两。

    其中还有几笔要紧的军费和宫禁内的修缮款,这两笔银子的数目不多,却出不得半点差池,且存的都是活档,利钱少、要随时可供取用。

    若云钱庄兑不出这笔钱,就不仅仅是要清盘歇业,而是钱庄里的所有人都要吃官司。

    顾云秋当然可以选择亮出宁王世子身份去压刘金财,只是这样一来,他先前的种种筹谋都付诸东流:

    等到二十岁,真假世子案告破,这云钱庄定要算作宁王府的产业。

    此乃最下策,可谓得不偿失。

    不过也算有一重守底的保障,若那刘金财真要逼他,他也不能拿荣伯、朱先生这么多人的性命来搏。

    看着账本想了两日,顾云秋歪在长案上,身子一动却从怀中掉出来一物,他揉揉眼睛低头去看,却发现是曲怀玉给他的鱼形玉佩。

    ……曲怀玉,对了,还有曲怀玉!

    顾云秋转转眼珠,倒想出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他先让点心去库房里寻了些稀奇的珍宝,尤其是往年那些官员年节走动时送来王府讨宁王世子欢心的。

    又大摇大摆逛到宁王的库房,从里面顺出来两坛子美酒。

    而后,就带着玉佩、拽上点心,用一辆车拉着这些东西直奔龙井街。

    辅国大将军府的守卫见了玉佩,果然进门通传。

    不一会儿,竟是曲怀玉本人亲自来迎。

    他亲亲密密给顾云秋迎进去,还热络地介绍了顾云秋给江镰老将军。

    老将军头发半白,不像顾云秋想的那般严肃,反乐呵呵地靠坐在太师椅里,和顾云秋彼此见礼后,先笑着道谢:

    “世子今日不来,我也要带这傻小子登门拜访了,亏着遇到了你,不然还不知他要被骗多少银子。”

    曲怀玉挠挠头,红着脸站在一旁。

    顾云秋笑笑,送上他专门挑的酒:

    “在船上就听怀玉说您老人家要办寿,晚辈也不知您喜欢什么,思来想去,就选了这两坛父王藏的酒。”

    老将军一看那坛子就两眼放光,他可最喜欢酒。

    坐着陪老人说了会儿话,江镰本还想邀请顾云秋一道儿喝酒,顾云秋却连连摇头,说他一杯就倒:

    “我真陪您喝了,怕要扫您的兴。”

    江镰听了,觉得有点可惜:

    宁王和徐家那妮儿的酒量都好,怎么到小世子这里,却是滴酒不沾。

    “罢了罢了,”江镰摆摆手,“不几日那些混小子们就回来了,难得世子来一回,小瑾你带他往我们院儿里逛逛。”

    曲怀玉哎了一声,高兴地来牵顾云秋。

    顾云秋也愿意和曲怀玉单独待,他来将军府就是有事相求。

    逛了几圈熟悉起来,顾云秋知道了:

    曲怀玉今年十六,年长他两岁,四月初三生人。

    虽还未及冠,但老将军偏宠,给曲怀玉取名字的时候就给他定了字号:既然大名叫怀玉,小字就叫瑜瑾。

    怀瑾握瑜、握瑜怀瑾,反正都是美玉,意思差不离。

    顾云秋将他带来的一堆东西送给曲怀玉,吓得曲怀玉险些掉下荷花池。

    他红着脸连连摆手,说话都结巴:

    “朋、朋友之间不要这样,你这礼太贵重了,我、我还不起!”

    顾云秋却笑成一只小狐狸,攥住他的手、拉他坐坐好:

    “正是呢,朋友之间当然不需要如此,我这样呢,是有求于你。”

    曲怀玉啊了一声,眼睛飞快眨两下。

    “不仅是有求,还给封口费。”顾云秋补充。

    曲怀玉的眼睛登时瞪得老大,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爷从小教导我不能违法乱纪办坏事,要、要是这样的我不干。”

    顾云秋好笑,摇摇头,“放心,我阿爹阿娘也不许我干。”

    “那是……什么事儿啊?”

    顾云秋想了想,将之前搬出来给朱信礼他们那套说了一道,讲他年少时候纨绔之名在外,如今想暗中做出点成就来给爹娘看。

    “我有一间铺子上出了点差池,我得住过去料理几日,但又不能让父王和母妃知道,所以”

    顾云秋看着曲怀玉:“我能假托说我在你家做客么?”

    正巧,辅国大将军的寿诞在七月末。

    顾云秋到江家做客小住,宁王和王妃也不会拒绝,而他就能利用这段时间乔装改伴去到钱庄上,以云钱庄东家的身份好好处理刘金财。

    曲怀玉想了想,这倒不是坏事,就是撒个谎。

    他犹豫片刻,小声询问:“是什么麻烦啊?我能帮上忙吗?铺子、铺子我也懂一点点的。”

    顾云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曲怀玉。

    这孩子太实诚,他钱庄上秘密多,告诉他了反而不妙。

    最后曲怀玉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下来。

    宁王世子帮了他大忙,撒谎虽然不好,但、但朋友,就要两肋插刀!

    不过他也问,“可到寿诞那日,你父王母妃要是来我外祖家拜访,发现你不在怎么办?”

    “那也是十日后的事情了,”顾云秋笑,“我肯定能处理好赶过来,就算处理不好,我也会赶来给江爷爷贺寿的。”

    曲怀玉这便放心了,跟着让小白还了顾云秋几盒鲜瓜果。

    得了他的答允,顾云秋当日回去就与王爷王妃说了他和曲怀玉的渊源,然后当真收拾东西,去辅国将军府上同曲怀玉住了两日。

    虽说老将军闲赋不上朝,但万一他和宁王或者旧部碰面,也要给这事做实。

    做好万全准备,顾云秋就辗转回了京畿自己的田庄。

    重新换好女装、打理好妆容,运送着从隔壁吴家村打造的这十来口大箱子,就准备到云钱庄上住下、好好对付刘金财。

    没想,深夜行进到正阳桥,就又捡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和尚。

    也不知他一个僧人,一天到晚的怎么这么多仇家。

    又是被炸、又是被砍,看得顾云秋都直摇头。

    也难怪,李从舟前世是那般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