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抬首见李从舟面容憔悴、毫无血色,又有点不忍心。

    只能命小点心去找些参片来,然后自己坐过去,重新绞了块帕子细细给李从舟擦汗。

    合同场是京城特有的衙门,专管京中各行凭引。

    如船业行会、盐业行会和酒业行会等,每年都要经过他们的考察,查检合规的,才能得到都场佥事的圈印。

    凭引上有年察圈印的,行会才能在京城里合法。

    这倒不是朝廷要苛待京城做生意的百姓,只是建|国初年城里出过事有股前朝余孽假借行会之命聚集了大量叛党,险些成功刺杀了太|祖皇帝。

    所以后来朝廷谨慎,凡是要在京城里开设行会的,就要经过合同场。

    顾云秋一面帮小和尚擦身,一面回想自己刚才的话

    好像他并没有透露刘金财和正元钱庄,那小和尚又是怎么会想到合同场的?

    至于李从舟说的那一大通什么古玩字画的,难道是合同场的都场佥事喜欢字画?

    可若是一两幅字画就能收买的人,那岂非人人都能收买?

    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透。

    正好这时点心拿了参片进来,顾云秋便和他合力撬开李从舟的嘴,将参片压在他舌头下面,又用小勺喂了他两口温水。

    “点心你去铺上帮忙盯着,我问过明济师傅一件事就来。”

    点心领命去了。

    而顾云秋擦罢了李从舟身上的汗,给他盖好了被子后眼睛就一直盯着他滴溜溜转。

    等了半晌,听小和尚的呼吸实在重,顾云秋也讪讪。

    想着还是让人好好休息,他就俯身给李从舟掖好被子,下楼去外柜上忙。

    再回来,已是日落西沉。

    结果上楼才推开房间的门,就看见李从舟勉力扶着一旁的盥洗架、已经从床上起身。

    怕捂着伤口不好换药,所以顾云秋没给他穿中衣。

    这会儿看过去,夕阳金辉洒满整个房间,李从舟的身上已又浸满了汗,整个人湿漉漉的,胸膛上绷着的布也氤氲出一朵红花。

    而他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几乎要把那盥洗架带翻。

    “你怎么起来了?!”

    顾云秋被唬得后脊梁直冒汗,忙冲上前扶他。

    李从舟也确实是无力,顾云秋才搂住他腰,他大半个身子就压了过来,若非点心快步上前帮忙,顾云秋就要给他压倒了。

    “你……要去哪儿?”

    李从舟没答他,只用眼神瞥了瞥房间东南角的屏风。

    屏风后是一个木马子,就是在一只恭桶上架了张椅子,椅面挖开个半圆的孔洞,边上围一圈棉垫。

    恭桶内垫着石灰、瓦砾和棉屑,能小恭,也能坐着大恭。

    这间房是临时收出来的,既有木马子,便没单独准备虎子。

    哦。

    顾云秋瞄李从舟一眼,嘴角偷偷翘了翘:

    嘻,一天一夜,小和尚想是憋坏了。

    给人送到屏风后,顾云秋好心,仰头问了一句:

    “站得稳不?”

    李从舟点点头,侧目却看见顾云秋顶着那头双鬟飞仙髻,鬓边流苏摇摇晃晃,花钿和胭脂的红色在夕阳下显得更艳。

    交领露出锁骨下一截肌肤,做给女孩儿穿的襦裙前襟套在顾云秋的胸膛上松松垮垮,从他的角度、正好能一眼望到头。

    ……粉粉嫩嫩的。

    这词在脑海中只浮了一瞬,很快就被修罗夜叉扬起腥风血雨给扑灭,李从舟僵了僵,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般孟浪。

    怎么能,那样想。

    他闭眼,正想念两道清心普善咒定定神。

    顾云秋却忽然自作主张、伸手扯他裤带,“要我扶吗?”

    李从舟:“……”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险些没失控打湿长裤。

    头昏脑涨间,语气也陡然恶劣:“你想扶哪儿?”

    顾云秋一愣。

    半晌后整个脸骤然炸出了五颜六色。

    他说的是搀扶!

    什、什么扶哪儿?!!

    第043章

    说归说, 李从舟倒还没那般混不吝。

    他借力靠着房间的墙,正准备伸手给顾云秋推到屏风后。

    整个人里外都红透的小世子却低着头,双手绞紧裙摆上的牡丹花, “你你、你要是真需要的话……”

    声音越来越小,但顾云秋没走, “也不是……不能帮你扶。”

    李从舟:“……”

    都是男人么。

    顾云秋抿抿嘴,深吸一口气:

    帮受伤行动不便的兄弟遛个鸟怎么了?

    扶就扶!

    见他神色从犹豫变坚定,李从舟便知道这事儿要坏。

    本就是他气糊涂了随口说的话,小世子这儿当真了, 他可真是方方面面要人扶了

    “别, 不用。”李从舟轻轻推他。

    顾云秋却拧上了, “那你、你万一摔了呢!”

    李从舟:“……”

    他沉声、强调, “不会。”

    顾云秋将信将疑地往后挪一小步, “真不用?”

    李从舟收回推他的手, 用身体挡住顾云秋目光, 左手灵活解开裤带,虚弱的声音浸满无奈:

    “不用, 你出去,仔细我弄脏你裙子。”

    顾云秋低头, 看看自己长长的裙摆,唔了一声转出屏风:

    “那、那那我站这儿等你。”

    点心站得远,没太听清楚他们之间说什么。

    只知道自家公子出来后脸就烧红了, 而一阵水声后, 慢慢扶着墙转出来的明济师傅脸色惨白:

    也不知谁才是那个高热的人。

    净过手,给李从舟扶回床上, 顾云秋抄起凉水扑脸,等脸上红云散了, 才扯住点心袖子,“还是备个虎子。”

    点心没多想,转身去办。

    剩下顾云秋看着李从舟胸口绽开的血花,重新端盆热水过来,先替李从舟胡乱擦了身上的汗,然后拆绷带、重新包扎。

    大夫缝合得极好,伤口并未迸裂,但这般大的动作渗出不少血。

    顾云秋擦好给他重新上药,然后给他一圈圈缠缠好。

    折腾这一会儿,顾云秋也累出满头汗。

    他用手背蹭蹭脑门,瞥眼看见李从舟身|下的裤子也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粘在肌肤上,忍不住道:

    “要不你别穿了?”

    他知道小和尚比他大。

    是身量腰围腿长什么的。

    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里是云钱庄,他出来可没带男装:

    柜子里打开都是一水儿的小裙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面纱。

    陈家两兄弟和小邱的个头比李从舟矮,料也知道穿不下。

    护卫大哥们倒瞧着和李从舟差不多,可上来就管人家要贴身穿的亵裤,总显得他这东家不像正经人。

    本来,请点心去买新的也不是不成,但顾云秋现在挂心钱庄生意,出钱的项目是能俭省就省,买来不还是要被汗湿。

    倒不如干脆不穿。

    李从舟撩起眼皮来看他一眼,最终抬起左手、用手臂挡住眼,一声长叹后,声音沙哑:

    “……随你喜欢。”

    顾云秋得了允准,自然毫不客气地给小和尚扒了个精|光。

    不过现在已经是初秋了,脱掉李从舟裤子后,顾云秋还是很快给他掖好被子,手手脚脚都包好、颈项也全部盖严实。

    然后他翻了本账册上来,坐在榻边仔细对,“有什么需要叫我。”

    李从舟哪里还敢有什么需要。

    他闭上眼睛,静心念了数道清心咒,终于累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