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人丁兴旺,一帮儿子媳妇也带着孩子,三岁五岁的小孩们撒欢地跑在外院的花厅内。

    老将军同宁王夫妻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就又有旧部前来贺寿,江镰终归是家主人要迎来送往,便让大儿子招待他们一家。

    “怎么不见二郎和六郎?”宁王问,环顾一圈后,发现曲怀玉的父母也不在,“还有曲帮主他们。”

    江家大郎在关中做至三品虎贲中郎将,手中掌着两个卫所。

    听宁王这般问,摇摇头叹气道:

    “前儿登闻鼓院那一遭,您是知道的,偏巧当年给若云公主送亲的差事是老二领的,这关节上,上封总是要留他问一问。”

    提起若云公主,宁王的眉心亦是微蹙。

    这位公主行二,出生在诚王府,头里还有昭敬皇后嫡出的一位长公主婧怡。

    可惜长公主八岁病殁,在王府时,皇帝膝下就只得这么一个女儿。

    若云公主的生母是顺宜皇贵妃李氏,李氏是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出宫开府就得了太后恩典,抬她做了府上的头一名侍妾。

    李氏也争气,即便有昭敬皇后入府,她还是跟着生下了女儿、得进位为王府三品姬妾,位份仅次于两院侧妃。

    然而建兴十五年,李氏再度有孕,生产时百般艰难,诞下一个男婴后就血崩而亡。

    这男婴生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可爱极了,也是王府的第二个儿子,被取名予桥,并追封他的生母李氏为王府侧妃。

    那皇贵妃位是后来累加而得,顺宜二字也是追尊的谥号。

    本来生母过世,孩子合该交由当家主母、也便是当时的诚王妃文氏抚养,可文氏自己体弱、也还有刚满岁的嫡长子要照顾。

    而当时王府里的女眷有孕的有孕、刚生产的刚生产,实腾不出人手,皇帝无奈,便只能将李氏膝下一对儿女,都暂时交给乳母们照料。

    等予桥长到半岁,王妃也终于腾出手。

    然而挪动予桥到王妃别院后不出半月,这孩子就生出高热夭折。

    虽然太医们都说是碰巧,但难免有人背后议论怀疑是王妃不容人,不想庶子分走嫡子的恩宠。

    这本是无稽之谈,府中众人都知文氏性子好,断不是那种能下狠手去残害襁褓婴儿的主儿。

    那时的皇帝还只是个王爷,若不继承大统,膝下诸子也就只挣个世子位,区别不过年奉多寡,何至于就要你死我活。

    最要紧一样,是文氏的嫡子已长成且无病无灾,王妃好好的,何至于去害一个母亲早逝、母族又无人的孩子。

    往后,昭敬皇后对丧母又失去弟弟的若云公主视若己出,长公主婧怡病逝后,更将若云当做自己唯一的女儿看待。

    当年若云公主被议和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也是昭敬皇后。

    只可惜西戎难得议和,朝中适龄的公主又仅有若云一位,皇后再不舍,国事在上,也只能忍痛割爱。

    她亲自给若云公主置办嫁妆、缝制大婚要用的礼服,最后更是一直送车队出京十余里,往后大病一场伤及根本,从此再不能料理六宫事。

    昭敬皇后待公主极好,只盼着她能在西戎生得儿女傍身,往后熬出头,也能常常到京城探望。

    偏偏若云公主嫁到西戎没多久,那求娶的戎王就给自家子侄斗死了。

    不久,便也传回公主病殁的消息。

    昭敬皇后为此一直伤心,再好的药吃下去身子底子也是坏的。

    那时宁王妃入宫侍疾,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偷偷抹泪,说娘娘都病成这样,梦里喊的仍旧是公主乳名。

    倘那西戎的荷娜王妃当真是若云公主,还不知昭敬皇后在泉下要多寒心。

    见宁王神色陡然凝重,江家大郎赶紧续道:

    “至于小六嘛,他是去岁家宴上给父亲夸下海口,说无论如何今年一定给他拐一名儿媳回来,我猜多半是没能哄着人,现在羞于进门呢。”

    老将军幼子的年纪比宁王还小上几岁,算起来今年也二十五了,却一直征战在外未曾娶妻。

    江镰催过他几回,都被六郎找由头给躲过去。

    今岁是老将军的六十大寿,大约是夸下海口真的没脸吧。

    宁王笑了笑,神色舒展。

    “至于小妹一家嘛……”大郎摇摇头,“日前来信,说是在关西渡找不到船,可能要稍迟些,让我给父亲告罪呢。”

    众人这边说说笑笑,那边曲怀玉却拉着顾云秋找了个无人的安静角落坐下,让小厮去单独弄了七八样糕点来:

    “秋秋,你先吃点东西垫上,我家宴会就是这样的,一定要等所有人到齐才开席,别饿着你了。”

    顾云秋才吃了腊汁肉夹馍,这会儿还不饿。

    他拉着曲怀玉坐下来,又缠着他讲了几样西北和西南有名的点心。

    如此到晚些时候,日暮黄昏。

    曲怀玉的爹娘、大哥终于赶到,顾云秋听得门房唱喏,抬头观瞧时,门帘一动先走进来一个白面书生,年纪看着比宁王大,神态从容。

    他才上前拜下、准备同老将军见礼,身后的帘子就狠狠摇晃两下,从外进来一个年轻人,咚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这人二十五六岁模样,下巴青了老大一块儿,眉眼却含笑,一边哀哀叫着求饶,一边喊了老将军:

    “爹爹你瞧,姐姐她也忒不给我面子了!”

    这时,便是又从帘子后绕进来一人,她身量不高、披一席红色大氅,腰间跨马鞭、短剑,脚上踩着雁翅皂靴,云鬓边簪着一朵重瓣山茶。

    曲怀玉见着他们,一下就从凳子上窜起来。

    顾云秋便了然:这就是曲帮主和夫人江雁。

    “爹!”江雁声音响亮,竟是如男儿般抱拳拱手与父亲见礼,转身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脚,“女儿远远回来,就见着这混小子蹲在角门处鬼鬼祟祟,就给顺手提回来了”

    “那就鬼鬼祟祟了!我、我这不是张望张望!”

    “张望什么?”大郎过去扶他,“角门那边可不管着发媳妇儿给你。”

    哦,顾云秋好笑,原来这是江家六郎。

    闹这么一出,除了被留下追查的二郎,江家人算是全部到齐,紧跟在江雁身后的还有曲怀玉的大哥曲怀文。

    曲怀文年长,人也稳重,听得弟弟一番介绍后,反是起身正儿八经给顾云秋鞠躬,感谢他对弟弟的回护。

    三人客气推了一番,顾云秋寡不敌众,手中又被塞了个印信。

    是个盖有曲家帮图样的铁牌,能方便他在整个西南横行无阻;有困难时,也能请动曲家帮的马帮出手。

    不过一次顺手帮忙……

    顾云秋看看曲怀玉,现下倒真觉得是他赚了。

    人都到齐,江家老爷子便吩咐了开席,请了宁王一家人过来跟他们江家一并坐主席,席间开了几坛子四明碧香酒,由宁王陪着老爷子多吃了几巡。

    顾云秋的心思,却全在这一桌子菜上。

    江老爷子不贪口腹欲,可防不住孩子们孝顺:江家多出武将,既是武将,就没有成日聚在京里的。

    江家素来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能碰上一面,自然是吃穿度用全部都要挑最好的来孝敬父亲。

    大郎和五郎带了关中的烧酒、烧鸡,还有七八样关中名点心。

    三郎带的是西南特有的铜滚锅,热腾腾的菜放在一个铜锅里加炭火煮,别有一番趣味。

    而三娘子更带了一坛虎骨酒,是她亲自猎下大虫剥制的。

    六郎虽没能带得一个半个媳妇儿回来,却给老父亲带了许多新鲜的海货,他的营属在琼州,远是远,但正适合年轻的儿郎建功立业。

    ……

    大人们忙着敬酒,顾云秋和曲怀玉两个闷头苦吃,王妃偶然凑过去偷听一耳朵,发现他们不是在讲这个好吃,就是在说那个味道香。

    她勾唇莞尔,随他们去。

    不过顾云秋也不单单是自己吃,挑着个好吃的藕圆子,便要曲怀玉给他包两个;喝着一小盅炖梨汤鲜,便也要管曲怀玉讨。

    曲怀玉嗯嗯嗯点头,半点没有犹豫,顾云秋说什么他就让小白记什么。

    等小白手里的单子都快厚成一本小册子,他才恍恍惚惚觉过点味儿来,“秋秋,怎么你要的这些,都是……素菜啊?”

    顾云秋凑过去与他咬耳朵,“我想带回去给小和尚吃。”

    再次听得这个,曲怀玉有点懊恼,他抿抿嘴,“是我的错,应该向祖父讨一张请帖的,明济师傅也是京城里的红人。”

    他来这么几天,少说已经听四五个人说过这位僧明济,既是圆空大师的高足,又得太后、太子的青睐。

    顾云秋实在怕他现在站起来去要请帖小和尚伤成那样一步三喘,莫说是赴宴,他下个楼梯都难。

    便连忙拦下曲怀玉,寻了个借口道:“他跟在太子身边讲经,不好出来的,你要了请帖不是反而让他难办?”

    曲怀玉想想也是,之后,倒是不用顾云秋吩咐了,直接让小白去后厨盯着,看见什么素菜都给顾云秋装一份儿。

    宴席过半,顾云秋就找好理由,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先告辞。

    王爷王妃都知道自家儿子是个什么酒量,没多想就放了他回去,顾云秋别过老将军和其他长辈,就由曲怀玉送出了将军府。

    他上的是宁王府准备的马车,但同时,也有一辆朴素的雇车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等到了丰乐桥边,点心就寻了个由头支开车夫,顾云秋立刻从车后跳下来,快跑几步躲到了后面那辆车里。

    两辆车在桥边分开,一辆远远驶向武王街,一辆转头过丰乐桥、上聚宝街,然后径直驶入已经给他们留好了门的云钱庄。

    曲怀玉老实人,塞在车里的食盒竟然有十多个。

    顾云秋被小邱扶着跳下车的时候,怀里甚至都不得不多抱一个。

    “小和尚还醒着不?”

    顾云秋看看院中的更漏,戌时三刻,已经不早了。

    “小师傅醒着呢,还劳神看了一卷书,”小邱请了陈家两兄弟一起帮忙搬弄食盒,“东家,这些是直接送到二楼房间吗?”

    顾云秋点点头,等小邱他们忙完,又挨个给了他们赏。

    陈家两兄弟正待拒绝,顾云秋就先笑融融握了他们手,“今日是老将军寿诞,算是过节。”

    两兄弟对视一眼,这才讷讷拿了。

    他们是都没想到,城里的规矩竟这样厉害,给东家干活,还能领到额外的赏钱

    他们在陈家村也帮忙人干活,大多是摆席吃饭就算,好的给一点糖果瓜子。

    这些日子在钱庄当差,莫说工钱,就是赏钱都够他们家里半年一年的花销。

    小邱倒是见怪不怪,还与那马车夫嬉笑着说了两句,是什么过几日请你喝酒、再几日来家喝茶之类。

    陈家兄弟心下纳罕,却也暗暗跟着学。

    小邱八面玲珑,唯是不认得几个字,否则,肯定是可以谋个外柜学徒甚至是档手的活计,将来继承荣伯的位置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