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从舟在屋外的大雨中缓缓起身, 微微眯起眼挑眉,审视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顾云秋:“……”

    李从舟:“……”

    四目相对半晌后, 顾云秋啊了一声,唤了句:“蒋蒋蒋叔!”

    结结巴巴的。

    站在门口持刀而起的蒋骏闻言收剑,似乎也认出了李从舟。

    这时,一道闪电伴着闷雷沉沉劈下, 雨声更响、大雨瓢泼。

    顾云秋舔了舔嘴唇, 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他慢慢从暖桌后站起来, 双手不安地在袍子上蹭了蹭

    小、小和尚这是……干、干嘛啊?

    这、这么不远千里而来, 不不不会……还要杀他吧?

    李从舟咬咬牙, 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吓得顾云秋险些熬地一声叫出来, 连连往后退、整个人都贴到了墙壁上,一张小脸也吓白。

    蒋骏看顾云秋怕成这样, 再次上前想要阻拦。

    反是坐在一旁的陈婆婆擦擦手站起来,笑得慈祥, “小师傅是云秋少爷的朋友吧?家里还有豆腐和粥,我给您弄道素斋去”

    她说着就撑伞,给陈槿一个眼神后, 祖孙俩就推门往豆腐坊走。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顾云秋, 他眨巴眨巴眼,回想李从舟进来以后的种种行径, 好像确实是目光一直盯着他们暖桌上的滚锅。

    那可怜的大鸡腿落地后,他的视线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虽然, 是有点荒唐。

    但……

    顾云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儿,然后蹬蹬跑到桌旁,小心翼翼从烤鸡上扯下来一个鸡翅膀。

    同样黄金酥脆、焦香流油,他捏着热腾腾的翅膀,绕过暖桌来到李从舟面前,举手就将翅膀送到他嘴边:

    “请、请你吃这个好不好?另一个鸡腿已经分给点心了。”

    他吸吸鼻子也有点委屈,多好的大鸡腿!

    他都还没吃呢。

    坐在暖桌后的老伯被逗乐,忍不住提醒一句:“小秋公子,这位是出家人,哪能吃鸡翅膀?”

    说着,他还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冲李从舟招手,“小师傅来这边坐,我给你烤点薯蓣吃。”

    李从舟深吸一口气没应声,而是眼神更凌厉地瞪着顾云秋。

    顾云秋要被他吓死了,举着鸡翅膀的手都微微颤了颤,他委屈地扁扁嘴,“啊你还没还俗呢?”

    “你都失踪了我还什么俗?!”

    忍了一晚上的脾气终于在此刻爆发,李从舟疾言厉色、声音嘶哑,瞪着顾云秋真想给他生吞活剥了。

    顾云秋被他吼得下意识缩脖子,眼睛都闭起来。

    点心看不下去,起身挡在顾云秋前面,不卑不亢地看着李从舟,“公子留了信,您当时不是在场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李从舟眼中的郁色就更甚

    那封信……

    那封信虽然没有称呼、没有提称词,可字字句句都是对着王爷王妃说的,根本跟他李从舟没半点关系。

    前一天还说的那般情深义厚,要邀他到家中小住、一起过团圆节;后一日真假世子案告破,就能这样毫不留念地溜走。

    李从舟心下涩然,看着顾云秋、看着这一屋子和乐融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他想笑,最后却只是扯出个很难看的苦笑:

    “你并没有留信给我。”

    点心一愣,而躲在他身后的顾云秋倏然抬头。

    小和尚的眸色是他从未见过深邃,黑漆漆的仿佛照不进一点儿光,而他被大雨淋湿的脑袋上、脸上,一直在汩汩流着冷雨汇成的水。

    配上他那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倒真像哭了一般。

    顾云秋:“……”

    完了,有点心虚。

    他确实没给小和尚留信,可、可是……

    顾云秋心里霎时跳出来两个小人

    其中一个看热闹般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完啦,撩完就跑你这回死定啦!肯定要被未来的大魔王这样那样砍成十段八段!”

    另一个愁眉不展、满面疑惑:“真假世子案,我占了他亲爹娘十五年诶?他竟然不讨厌我?还像个怨妇一般追了十万八千里来埋怨我?”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顾云秋头痛。

    他闭了闭眼,最终选择遵循本心

    而李从舟冲口说出那句话后,心里就有些后悔,他摇摇头垂下眼,顾云秋或许从来都是看他可怜。

    如今真假世子案告破,许是他心中尴尬,所以才选择避而不见。

    李从舟转身,只觉暖阁里的火和烟、熏得他眼睛痛。

    然而他才踏出去一步,身后就咚地撞进来一个暖烘烘、毛茸茸的脑袋,顾云秋张开手臂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不起嘛。”

    李从舟一愣,诧异回头。

    顾云秋却就着揽着他腰的姿势,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道歉,“我那时候脑子乱,没有想周全,叫你担心啦。”

    李从舟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终转身、弯下腰来,狠狠将顾云秋揉进自己怀中、紧紧箍住。

    顾云秋被他勒得有些痛,却还是忍住了乖乖没有动。

    要、要死……

    小和尚力气好大哦。

    不过,顾云秋闷在李从舟怀里,睫帘扑扇扑扇,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原来,李从舟这么在乎他的呀?

    那感情好。

    顾云秋心里美死了,这回肯定没人用大刀拉他脖子了。

    两人正抱着,去端豆腐和白粥的陈婆婆又走回来,见他们这样忍不住笑,然后,佯怒地上前拍拍两人:

    “这俩孩子!身上这不还湿着么?去去去、别杵着了,去找套干衣裳换了!秋日里别闹得染上风寒了。”

    顾云秋脸热,忙推推李从舟示意他松手。

    李从舟的脸也微有些红,他想说不用、他马上就走。

    可屋外狂风骤雨,屋内暖和温馨,竟叫他生出些许贪恋,没立刻开告辞的口。

    看了一会儿,点心也看出来明济对他们家公子没恶意,便对着他报以不好意思一笑:

    “明济师傅跟我来吧,我的衣裳您应该穿得下的。”

    “不行穿我的。”蒋骏也在一旁笑着补充道。

    如此,李从舟就被点心带入内室换了一套衣衫,再出来坐到暖桌后、顾云秋的身旁。

    “喝点这个,”陈婆婆递过来一盏姜茶,“驱驱寒。”

    李从舟双手接了,看着老人慈祥的眉眼,“谢谢您。”

    “,不客气,”陈婆婆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又指了坐在旁边的陈槿,“我小孙女,小时候生病坏了嗓子,不会说话的,您别在意。”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伴随敲门声而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响亮的呼喊:“云秋少爷、蒋叔!开门,是我小石头!”

    蒋骏撑开伞出去,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似乎是在和门口的男孩拉扯着说话,雨声太大,即便耳力好如李从舟,也只听见零星几个“不用”和“拿着”。

    蒋骏回来时,除了手中油纸伞,还多了个竹编的提筐,筐里摆了四组两两扣在一起的碗,上面还盖了一层油毡。

    “公子,是李大娘专门做给你的菜。”

    “啊?”顾云秋又站起来,“小石头呢?”

    “让他进来他没进,说今日是团圆夜还要赶着回家吃他娘做的玩月羹,”蒋骏笑了笑,“石头说他大哥跟着嫂子回曹家去了,李大娘有点不高兴,他要回去帮忙哄。”

    顾云秋哦了一声,让点心把那几样菜拿出。

    自从陈家两兄弟到云钱庄帮工,李大娘为表感谢,总隔三差五给田庄上送东西地里的瓜果蔬菜,家里的鸡、鸡蛋和猪牛羊肉。

    这回送来的四个菜里,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没加汤但窝着蛋的面。

    “哦这个石头说了,是李大娘自己扯的拉面,比外面卖的筋道好,而且长而不断,让我们这儿的滚锅好了就直接给热汤浇上。”

    扯出来的拉面长而不断,上面还窝着鸡蛋和小葱。

    李从舟讶异地看顾云秋一眼:看来他在村中人缘挺好,这位大娘明显是在给他做长寿面。

    顾云秋被他盯得挺不好意思,忍不住用脚碰碰他,“我、我给你讲过的呀!”

    讲过的?

    见李从舟没反应过来,顾云秋一边盛面、一边往上面浇热汤,小声嘟哝着提醒他,说之前的信里,他给他讲过田庄的事。

    “李大娘是陈家两兄弟的娘亲。”

    原来如此,李从舟了然。

    可是……

    李从舟又挑挑眉,田庄,那是多早之前的事情。

    虽然顾云秋从没告诉过他购置田庄、办钱庄的缘由,可这一切太凑巧。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