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眉头一簇,下意识扭头看顾云秋。

    可顾云秋已经嘟嘟哝哝地陷入了半昏迷,嘴巴一开一合还想要告诉他什么,但人的意识已模糊。

    见他困得这般可怜,李从舟微微笑了笑,用适应了房中黑暗的眼眸注视着顾云秋半晌,最终伸出手指、轻轻拭去了他眼角那点晶莹。

    ……罢了。

    师父师兄说的都对,甚至连顾云秋都比他勘得破。

    他们,只是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小秋秋对商道感兴趣,身边又已经有那样多的忠仆、伙计,还有愿意将祖业私下托付给他的邻里,可见他的天地原本就在那里。

    王府、皇宫、朝堂,这些原本就污浊一团的地方,合该是他这样满身杀戮的人的归处。

    何况,还有襄平侯。

    以顾云秋的心智筹谋,对上方锦弦就是个死,根本无有生机。

    倒不如他回去接下宁王世子这位置,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权势,早些将那疯子弄死,还这天下一片安宁。

    到时候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富足,对小家伙的商道也大有帮助。

    想明白这些后,李从舟缓缓收回了手指,将染在指尖那一点点水渍慢慢握紧在掌心,然后嘴角微扬、闭上了眼睛。

    只盼

    明天会有个好天气。

    然而次日,顾云秋和李从舟的赏月之约,还是没能成行。

    这回,从中作梗的不是天公,也并非什么身世的隐秘。

    而是

    顾云秋拢袖,踮脚着急地在田庄门口张望,“点心,蒋叔请个大夫怎么这么慢啊?”

    “您别急,”点心陪在一旁,“雨后道路泥泞,是会比平日慢些。”

    这时,堂屋内又传来两声干呕,然后就是陈婆婆大力拍击人后背的声音,之后,就是李从舟嘶哑的呛咳声。

    顾云秋发愁地看了眼堂屋,“婆婆的土药也不知起作用没有,小和尚怎么还在吐啊……”

    点心摇摇头,他也没主意。

    应该说,整个田庄上的人都没料到

    长年茹素的李从舟,昨日骤然被大伙塞了那么多肉,竟然睡到半夜就上吐下泻折腾不休,黎明时分甚至脱水昏迷、浑身烧个滚烫。

    吓得顾云秋连连喊醒点心、蒋骏等人,让他们去请大夫。

    好在田庄上有马,蒋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也熟悉路,三刻后就驮着一位老村医赶到,诊脉、开方、抓药。

    “少爷放心,不是什么大症候。”

    村医解释了一通,大概是李从舟的脏腑十五载来从没用过荤腥,昨日一次就填塞入那么多、一时无法适应所致。

    “用些和缓的药就好,还俗吃肉也得慢慢来……”村医想了想,也好心补充道,“酒色亦然。”

    顾云秋:“……”

    他耳根微微热了热:

    酒就罢了,色……色什么啊。

    怎么村医都这、这么直白的吗?

    由点心去镇上的铺子抓药,并吩咐蒋骏给村医送回去,等陈婆婆帮忙收拾好正堂里的秽物,顾云秋便谢过她进去。

    见李从舟面色蜡黄地靠坐在床上,顾云秋偏偏头,想起了之前在正阳桥边捡着浑身是血的小和尚,他也是虚弱了好久。

    被他炽热的目光盯着,李从舟回头,抛给他一个疑惑眼神。

    而顾云秋却抱手托腮,愁眉沉吟道:

    “小和尚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第048章

    与此同时, 京城。

    宁王府里彻底乱了套:

    先后两个孩子都失踪,银甲卫翻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甚至到报国寺守株待兔, 最后却都只得着一些只言片语,根本做不得线索。

    宁王熬了两个日夜双目赤红, 王妃的病也是反反复复,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偏是那大宗正院的佥事还要带着玉碟前来

    “王爷,您看给孩子记个什么名字?”

    佥事严谨, 李从舟未经册封, 现在还叫不得世子。

    宁王强打精神, 请他帮忙去回宗正院的院士, “此事还未议定, 等完全定下来了, 本王自会遣人给你们递消息。”

    姓名字号人生大事, 佥事念是如此,便恭敬拜别。

    只留宁王夫妻两个对坐无言, 半晌后,王妃才找回自己声音, “您说我算不算失败的母亲?”

    宁王握住她手苦笑一声,“是为夫失败。”

    “爷、夫人。”大管事的从外门跨进观月堂。

    “可是有秋秋他们的消息了?!”

    大管事摇摇头,“是报国寺, 圆空大师遣了个僧人来。”

    宁王这才知道, 萧副将带着银甲卫找遍京城各处实在没辙后,干脆远远守在了报国寺外。

    因为八月十四日看守山门的僧人说, 他们曾听着一句,那两位主子要在八月十六日到后山登高赏月。

    银甲卫不比寻常侍卫, 身披银铠、军容整肃,即便是远远静息在山中,也引得来往香客好奇得频频驻足。

    圆空大师甚少理会俗务,但事涉明济,他还是召来大弟子明义,耳语几句,吩咐他下山往宁王府走一趟。

    得了宁王首肯,大管事便请门房将人领进来。

    “大师。”王妃病卧,还是强撑着起来作了一揖。

    “阿弥陀佛,娘娘病容憔悴,还需保全身体,”明义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经,“师父说,缘生缘灭、顺其自然,执念太甚,反而伤身。”

    “这卷经书是师父他老人家手抄,您翻着看看,兴许心能宁静些。心绪安稳了,身子才能养好。”

    王妃泪眼盈盈,哑声双手接过,“替我……谢过大师。”

    明义再躬身,见这夫妻二人满脸忧雾愁云,又笑着再拜道:

    “他们也有自己的尘缘要尽,二位不必如此忧心。劳心劳神、大动干戈,难免招惹是非,倒不如清心凝神、静待其变。”

    道理如此,宁王夫妻不会不明白。

    但为孩子劳神悬心,天下又有哪对父母能免俗。

    不过他们还是与明义还了礼,“谢大师开导。”

    明义摆摆手,经文送到、话带到,他也算是功成身退,这便从宁王府告辞,直奔和宁坊双凤楼他可约了人吃酒。

    真假世子案告破,城里物议如沸。

    他得去好好听听,看看有没有俗人敢在光天化日下编排他的小师弟。

    ……

    事实证明,李从舟还行。

    吃过药歇息了一日,八月十七日上就恢复了精神。

    他也知道自己这叫不告而别、神秘失踪,京城里指不定闹出多少风波,所以拒绝了顾云秋吃个饭再走的邀约,直策马离开田庄。

    被报国寺僧人劝过一回,宁王便召回了萧副将。

    不再那般大张旗鼓地找寻,只分派出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两两一组蹲守、巡逻在那俩孩子会出现的地方。

    许是心境当真被劝开阔的缘故,王妃的病情竟然稳定好转,除了还有些咳嗽,人已能起身下床走动。

    三日来,真假世子案闹出不小动静。

    皇帝怜惜弟弟,免了他的常朝,许他回府休息。

    李从舟回到王府时,宁王正斜倚在山阁长椅上,手中捏着那枚太后赏赐的长生缕兀自出神。

    这东西他年少时戴过,是先帝偏爱他的佐证,却也因此招惹出不少是非。最后他选择急流勇退、主动出嗣,也可以说有这枚长生缕的缘故。

    先帝在时,太后亦非正妻。

    他行四、长兄行二,在他们前头,还有一位嫡兄。

    先帝的贞康皇后方姓,与襄平侯的母妃乃是堂姊妹,贞康皇后的父亲方林远,乃是正一品征西将军。

    他用兵如神、堪称鬼帅,镇守黑水关时未尝一败,更曾率部众打入过西戎王庭、俘虏八位翟王,逼得西戎不得不低头纳贡。

    定国公和辅国将军几个,曾经都是他手下的士兵。

    可惜,方家并非都是将才。

    那时先帝还未即位,刚被封诚亲王后不久,方林远就命弟弟方林图固守黑水关,他则率部追击西戎残兵。

    那本是能将西戎一举歼灭的关键战役,方林图却枉顾兄长让他死守不出的命令,贪功冒进、意图表现,见着一小股西戎贵族就敞开城门去迎敌。

    结果不仅自己中了敌人圈套、令黑水关失守,更害得兄长腹背受敌,最终被反扑而来的西戎将军砍杀,头颅被挂上西戎王城。

    重新集结的西戎长驱直入,锦朝士兵节节败退,是定国公临危受命,才勉强守住京师,没叫锦朝一朝国灭。

    此为奇耻大辱,仁宗震怒之下,下旨要斩方林图、流徙方家千里,女眷皆没为官奴。

    方林图没等到行刑就在狱中就羞愧自裁,他的两个儿子也死在了流放路上,他这一支里,唯剩下他十二岁的小女儿方月。

    方月心思活泛,用尽手段留在京城教坊,更设计在宴乐上与堂姐、当时是诚王妃的贞康皇后相认。

    皇后心慈,托人求情将这堂妹救出,隐姓埋名带在身边做了侍奉宫女。

    先帝登基后,皇后更寻个由头赐姓,让方月恢复方姓,改头换面成了中室殿的大宫女。

    贞康皇后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涵润不幸在行宫溺水、救上来后没一个时辰就病亡;嫡子凌钦长到六岁,却意外被御苑发疯的狼咬死。

    孩子死状奇惨,皇后只看了一眼就吓晕过去。

    即便事后彻查,宫人们也没找到原因、一切似乎都是巧合,唯是两个孩子出事时,附近都有大宫女方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