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再加上太后、皇帝和宁王他们一家子……

    云秋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他抿抿嘴,有点不满:自己的命自己挣,都来挨着他算什么回事!

    结果,太后想的根本不是如何调和关系,而是

    “所以,你要不进宫来?就留在哀家身边,我收你做个义孙。”

    “……啊?”云秋傻眼了。

    “听苏驰说,你现在是自己在城里做生意是不是?”太后轻哼一声,“商人们总是拜高踩低,你喜欢经营也好,等你再大些,我的一些产业能交给你去打理。”

    太后说得很真心,可云秋不敢应。

    一则太后认他名不正言不顺、惹人非议,二则做义孙就免不了会卷入朝堂纷争、夺嫡风波太后的孙子,不就和当今太子平辈儿?

    云秋连连摇头,又一次扑通跪下去。

    他认认真真磕头,告诉太后他的心思离开王府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他也没有锦心绣肠、能在宫廷中无忧无虑生存下去。

    “而且我更想靠自己,您也好、宁王夫妻也好,都护不了我一辈子。”

    太后听着,盯着他的发顶看了良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往红枫林那边走去,云秋伏趴在地上,也摸不准太后到底是个什么心意。

    不过之后,嬷嬷给他送出寿安殿时,却递给他一块金镶玉的小腰牌,腰牌的正面刻着飞凤纹,背后是福山寿海纹。

    “小公子日后若遇着什么事儿,可以拿着这个,出入宫禁也方便。”

    云秋接过来,谢过嬷嬷后自己爬上马车。

    等车帘放下、车轮骨碌碌转动时,他才用食指串着那腰牌上的挂绳,将腰牌提起来在眼前晃了一下

    这都第三块了。

    怎么重活一世,他们开始喜欢上给他小牌牌了?

    曲怀玉、曲怀文两兄弟要塞给他,太后也要塞给他,他不就是亲近叫了一声婆婆,竟然就得到太后青眼啦?

    云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脑门上写满了问号。

    驾车的车夫是寿安宫的内监,原本是准备给他送出宫去的,可云秋实在怕太后知道了他的铺子要干涉便使了银子,请公公在锦廊上放下他。

    顺着锦廊向南走,就能走到丽正门附近的角门出宫。

    结果快靠近角门时,他远远就听见了凌以梁的声音,云秋顿了顿,观察左右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假山,一闪身躲到了山后面去。

    凌以梁带着他身边的小厮,深秋时间天气是凉,但这位敏王世子却一脸肾亏的样儿脸色惨白、鼻尖红红,像是染了风寒。

    他裹着一条绒氅,一路上骂骂咧咧,走到假山附近时,却忽然顿住脚步、问了身后小厮:“你确定是一匹大宛黑马?!”

    “确定确定,小的看得真真的。”

    “那便得了,你待会儿给这些东西都偷偷挂上去,我就不相信这样你还出不了丑!”凌以梁说着,哼哼笑了两声往宣武楼的方向去。

    剩下云秋慢慢走出来,他皱眉看了看那两人远远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些不好的猜测

    如果他没记错,小和尚那日拴在他门口的,就是一匹通体纯黑的大宛马。

    宫里参加宣武楼大比的皇子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凌以梁还不至于要和这两位作对,那么剩下的其他世子中、也没有与他有冲突的人。

    唯有今日新进宫的李从舟,算是他能算计的一个对手。

    云秋看看左右无人,打着胆子跟上了凌以梁那个小厮。

    却发现他径直奔向御苑,径直走向了马厩中最显眼的那匹黑色高头大马,马儿用的普通革鞍,下面垫的鞍鞯只是一块棉布。

    只见那小厮鬼鬼祟祟上前,塞了一块布料到马鞍下。

    大马被惊动发出阵阵嘶鸣,而看管马匹的几个内监走过来、问那小厮在干什么,小厮却赔笑着说是敏王世子吩咐他过来检查马。

    “这不是看着这匹大宛名驹太漂亮,就上手轻轻摸了下,没别的事、没别的”

    几个内监将信将疑,绕着马儿检查一圈也没看出什么。

    但云秋却已经察觉到了凌以梁的险恶用心:

    朝廷有规定,宰执大臣、亲王以下,皆不得在设花绣鞍鞯。

    违者轻则挨板子,重是要被罚俸的。

    他紧张地盯着那马厩看了好一会儿,鼻尖上隐约渗出一点汗。

    怎么办,要不要去……帮帮小和尚?

    第052章

    倒不是云秋不想帮李从舟, 实是他身上没钱,且这是在禁中。

    也不是没钱,就是他没带够那么多钱。

    云秋想着进宫见太后也不需用钱, 就往袖中拢了两锭白银、够他从丽正坊雇车回钱庄。

    想进御苑马厩,那得使钱贿赂门口两位内监。

    没钱, 括弧没带够钱,这到底算他的错处,不该是小和尚的。

    自然了,他也不是自身娇贵非要坐马车、走不得那几步路, 而是

    即便使银子进去了, 他也得找理由接近李从舟的大宛黑马, 然后再给那小厮塞的东西拿出来。

    这过程极其惊险:

    一则他很少骑马、并不熟悉马儿的脾气秉性, 若他一靠近那马儿闹起来, 内监要起疑;二则那东西大小不知, 拿出来他要藏放到哪儿去。

    出入宫禁是要例行检查的, 他进门时就登记了身上的手帕香囊之类,出去多出一样东西, 即便是不值钱的鞯革,也很容易被门口的监门当做贼赃。

    偷窃宫廷财物的罪名可不小, 尤其是对他这样的庶民。

    他现在已不是宁王世子,若事情闹大了太后兜他不住,岂非给自己找没命?

    但这是李从舟成为宁王世子后第一次参与皇室集会, 前世作为小和尚的他都在宣武楼外以一幅画夺魁, 如今恢复身份成真世子,没道理不出彩。

    云秋深吸一口气, 咬咬牙从暗处出来,调整情绪、大大方方走向马厩。

    其实他入宫次数不多, 如今身上穿着一件蓝地棉服,腰间仅有一只布香囊,头上也无发饰,料那两个看守马厩的内监也认他不得。

    果然,他才走到门口,内监就大声喝问,“干什么的?!”

    这便是没认出来。

    云秋稍稍舒一口气,然后赔笑作揖编了个谎话,“小的是梁王世子身边的小厮,世子吩咐我过来再检查检查他的马。”

    梁王是先帝仁宗最小的一个弟弟,是当今圣上的叔叔。

    他的封地在梁州,世子今岁年及冠得了陛下许多恩裳,梁王便遣儿子进京谢恩,也留在宫中陪太后说说话。

    这些是刚才在太后宫中听来的,云秋便大着胆子说了毕竟使谎言成真最好的办法,就在假话瞎话里掺上一段大实话。

    “梁王世子?”两个内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啧了一声皱眉,打量起云秋来,“世子身边的小厮,我们怎么记着不长你这样啊?”

    云秋忙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两锭银子塞与他们。

    “确实不是我,”他挤挤眼,“但两位哥哥应该知道的……谁不想在主子面前多得点脸呢?”

    内监们见着银子,脸上戒备的神情就松散了:

    王府大院儿内,贴身小厮的月俸总是高些,是人都想往上爬,合情合理。

    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拿起银锭来咬了一口确定成色不错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得了,进去吧”

    云秋忙点头哈腰谢过他们,等一转身进入马厩就加快了脚步。

    御苑的马厩分好几个马棚,最里侧东首的两间拴的是御马,是皇帝、太后和宫中各位主子的马匹。

    那处的门落着锁,还有两个持枪的士兵守着。

    而御马棚南侧,偌大一个厩里关着许多匹未上嚼子和鞍饰的高头大马,有白亮的狮子骢,也有枣红毛色、长毛高颈的千里驹。

    这些,应当就是各地进贡的名马,留着供皇帝陛下赏人用的。

    在贡马、赏马棚对面的北院墙下,云秋终于看见了形形色色的高头大马,其中黑色那匹非常惹眼,毛色黑亮、马鬃整齐。

    而且看上面的脚蹬、辔头等马饰,也确实就是那日李从舟骑来他们店门口的那一匹。

    云秋远远看了看,实没看出凌以梁那小厮将东西塞哪儿了。

    鞯就是垫在鞍下的那块布:在给马上鞍子之前,要先在马背上盖一块宽尺余、长能覆盖到马肚子下一两寸的方形布。

    然后再在这块鞯上覆上障泥、鞍袱,最后放上马鞍,前连攀胸、后扯钩臆带,再中间拴牢腹带、固定好马鞍,这一套马饰就算基本备齐了。

    大宛名马高大,比它身边的一众马儿高出很多。

    而且它是一匹通体纯黑色的马,一双大眼睛亮晶晶,里面好像是两泓深潭,就跟小和尚盯着人看的时候是一样。

    云秋看着那匹有他两个高的大马,心里多少有点儿犯悚。

    与此同时,苏驰拜过皇帝、会过同僚后,就草草结束了今日宣武楼之行。比起看皇亲国戚和文臣武将们大比,他倒更担心自己那位小兄弟。

    人是他带进宫的,也合该由他全须全尾带出宫去。

    “苏兄?”

    下城楼到瓮城处,还意外遇着了被宫人们合力抬来的林瑕。

    林瑕看起来很有几句话想和他说,但苏驰与他见礼后摆摆手,“林大人,有事以后再说,下官今日实是有要事在身,少陪、少陪了!”

    说完,也根本不给林瑕与他拱手的机会,三两步就走出了瓮城。

    林瑕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摇摇头笑出声,“这苏大人,怎么火烧屁股似的……?”

    正准备吩咐抬着他的内监继续走,林瑕一抬头又看见一个匆匆走下城楼的十五六岁少年人。

    这人身上穿着套银灰色的劲装,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儿。他的步子迈得极大,见着林瑕也是略一点头。

    匆匆一瞥后,林瑕忽然醒悟、认出来这是

    “恩公?”

    李从舟闻声只是略侧了侧头,却同样没为他停步。

    这时候,跟在林瑕身边的小厮、内监才给林瑕讲,刚才过去那位是宁王世子叫顾云舟。

    “顾云舟??”林瑕惊讶地瞪大眼睛,“宁王世子我见过的呀,不是个肤白艳丽、眼似柳叶的小公子么?刚才这位是救我的僧明济啊?”

    内监笑,“您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