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不同,他进来后先给荣伯作揖,然后又拜了小钟,之后凳子空着他也不坐,就那么静静立在帘前。

    荣伯看着他,心里已经给这个年轻人加了许多分。

    “张先生坐,别拘束。”

    张勇拱拱手谢过,然后才坐下,他也不吹嘘自己有什么能力,也不着急问那彩单子上的钱银数是否是真的,就那么一坐、目光平静看荣伯。

    荣伯遂开口道:“方才听先生所言,先生目前是在戏班里做事?”

    “是,我在棠梨班作个正末,班中人手不足时,偶尔也串场做净、杂,”张勇笑了下,指指身上衣裳,“今日就是做净,扮了个武将。”

    “这样”荣伯点点头,笑着要与他倒一盏。

    张勇忙站起来推,“不敢不敢,您坐您坐,我不渴。”

    “先生坦诚,我也不藏着掖着,”荣伯坐回去,上下打量了张勇一回道,“我观先生气质,在班中当是个名角儿,棠梨班常来京城,您这样精通三行的角儿,应当不差我们这点嚼用吧?”

    张勇摇摇头,“瞧您说的,我若真是角儿,方才我一进来,您二位不该直接认出我么?会的多,这才是没一门灵的表现呢。”

    他这话自谦,荣伯没听着自己想要的,便再追问,“老朽认不出,是因为老朽不爱看戏听曲。至于这孩子嘛……先生您这不没上妆么?”

    张勇挂笑看了看荣伯,两人对视一番后,还是张勇先败下阵来,他扶了扶额,苦笑一声,“瞧您,还真是行家。”

    “本来家丑不好外扬……我也就不瞒您了,我们班主新捧着几个人呢,我们这些旧人老人、不服管束的人,自然都要被他排除在外的。”

    “啊,还有这等事儿?”荣伯故作惊讶。

    看得出来,张勇确实是不大想说棠梨班的事,他含糊其辞地说了班主克扣他们的工钱,台下观众的赏钱也要如数上缴。

    “而且戏班这些年的赚头越来越少了,我们几个都想重新谋个安稳营生,总不能一辈子在各地飘不是?”

    荣伯点点头,听出来张勇确实是想离开戏班,但还有一样难言之隐。

    人人都有秘密,他也不是非要逼着张勇倾囊相告。

    于是他和小钟交换了一个眼神,照旧找了个借口从帘子中走出去,不多一会儿,小钟就给那青玉手镯不经意地落在了桌上、也跟着出来。

    两人在茶棚中站了一会儿,摇曳的灯烛下面,张勇端正地坐在下首的条凳上,便是动也未动。

    等足一盏茶的时间,张勇也没表现出对那碧玉手镯的兴趣,荣伯便和小钟前后走了进去,两人落座后,荣伯就与张勇细说要做的工:

    “我们那铺子,现在还在重新改建,大约到十月底就能做完,若先生是此时此刻就能来,我们东家说了,也可到我们庄上包吃住、无薪。”

    “若先生不着急解决吃住的问题,可以先签立合契,到十一月再来上工,月钱就按彩单上约定的发,还是包吃住。”

    “每日要做的事也不多,大概就是帮忙整理货柜、清点货物两项,对了,先生认字儿么?”

    张勇点点头,“幼时在家乡开蒙,胡乱认得几个。”

    “那便更好了,我们这铺上的事就要小心仔细,不能出一点儿差错,我看先生是个稳重人,应当能够胜任的。”

    张勇点点头,说他选择前一种,跟班主谈完离开戏班的事后,他确实急需个落脚之处。

    “那需要我们帮忙么,”荣伯问,“我的意思是,班主那边?”

    张勇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只让荣伯与他写个凭证大抵意思就是某人或某处已备雇张勇。

    在京城正式雇工需合契订约,荣伯身上倒带着印鉴,正准备出去找纸笔墨和印泥,那张勇却主动说他身上有印。

    荣伯虽觉奇怪,但并未深究。

    签完这份保书,荣伯收回印鉴,而张勇捧起那份保书看了两眼后,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将保书贴身收好,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荣伯面前。

    荣伯被他吓了一跳,张勇却红了眼眶,“荣老爷,您当真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张勇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他这话,荣伯就听不懂了这打哪儿又冒出来一个妹妹?

    张勇跪在地上,这才原原本本说了实话:

    他们棠梨班原来的台柱子是个唱正旦的娘子,叫萍娘。后来萍娘在新乡上病了两回、嗓子倒了,竟被班主狠心卖到秦楼、叫里头的人折磨死了。

    现在唱正旦的是萍娘的徒弟昭儿,小姑娘才十三岁,因师傅的死一直恨着班主,总是三天两头给他找事儿。

    班主表面上好吃好喝地待着她,实际上背地里已在想着要如何炮制这个不服管的小丫头。

    近日张勇得到消息,班主已寻得一位能唱高腔、懂南调的旦角儿,谈好了价钱要买进来当台柱子。

    等那新的台柱子一到,班主就要给昭儿卖掉。

    张勇跪在地上,又给荣伯磕了一个头,“班主找的买主,是京畿东郊的船户,那人年过五十,却已娶了第十八房小妾。”

    “我去码头上打听过,他脾气暴躁、对妻妾是非打即骂,前两年就因为客人好奇海里的鲨鱼,竟给亲生女儿推下了海引鲨”

    “他的小妾被他打死好几个了,而且……而且……”张勇脸涨红,“船工给我说,他还会将自己的妻妾送给船工和客人……玩。”

    “有时是一个,有时甚至是满船的人一起……”张勇的眼神既厌恶又担忧,“那些女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也刚及笄,被活生生玩死后、还要被丢到海里喂鱼。”

    他红了眼眶,“昭儿不能去那里。”

    荣伯听了这半天,明白了,“所以你说的妹妹,就是这个昭儿?”

    张勇点点头。

    荣伯皱了皱眉,多少有点不喜他这般的算计先不说明情况,诈他签下保书后才道明实情,还故意带着印泥在身上。

    无论班主如何考虑,做过戏班台柱子的女孩多半难赎买,荣伯没那么多银子来办这件事,但也不至于会全然见死不救。

    于是他扶了张勇起来,皱皱眉道:“……我会与东家商议。”

    张勇一愣,没明白,“和东家商议?”

    “你那妹子的身契,不还要赎买么?”荣伯有点没好气,瞪他一眼道,“我只是个管事,还做不得那么大的主,能花钱买个戏班的台柱子!”

    张勇眨眨眼睛,忽然破涕为笑,他拦住荣伯急道:

    “您误会了!妹妹的身契我已从班主手中赎回了,不用您和东家费心,我给您磕头讲这个,是因为……”

    他挠挠头,尴尬道,“是因为怕您嫌我带着个姑娘,东家安排起来住宿不方便……不是要诈您替我去赎买。”

    张勇带着印泥,也是因为他这几日都在办身契的事,涂个方便就干脆带在身上了。

    荣伯知道自己误会,却忍不住要吃惊,“你……给赎了?!”

    戏班名角儿、台柱的身价可不低,荣伯虽不听戏,却也听街坊邻里议论过:少的在几百两,多的可能几千两都拿不下来。

    荣伯看着张勇,眼神里写满震撼。

    旁边的小钟点点头,看向张勇的眼睛里,就只有四个大字:你好有钱!

    张勇被他们盯得脸热,“那是我从业以来的全部身家了,所以才着急要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

    听到这,荣伯对张勇那点反感又烟消云散了:

    这年轻人有担当、能护持幼妹,而且恭敬知礼、拾金不昧,人品各项上都端正,是个可用的人。

    荣伯想了想,给张勇一颗定心丸,“我们庄上也有一位娘子住着,东家不忌讳这个,房间上可以安排你们兄妹同住,等你妹妹再大些、可单独分一间单住也成。”

    张勇听了,自是感激不已。

    倒是小钟想了想,站起身询问,“那……张大哥,你那妹子认字……咳我是说,想见个工吗?”

    他本来想问认不认字,后来又想着人家是戏班的台柱子,可能多少是能识文断字的,就改口成了见工。

    解当行的人手不足,小姑娘十三岁是小了些,但也可以帮忙做些洒扫、整理的工作,而且女孩子多半心细,识字的话做库房录入也好。

    张勇惊讶异常,万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好的东家。

    他高兴坏了,连连说了好几个“会会会,昭儿认识字,她还会背好多诗呢,我、我这就去找她来!”

    荣伯想了想,叫住张勇,“张先生等等,不如我请两个人跟着你回去,你们收拾了行李直接搬到我们撞上住,迟则生变,也防备你们班主反悔。”

    张勇想想也是,谢过荣伯后带了两个人过去。

    没想走出一段后,张勇又返回来,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忍了又忍还是告诉小钟,“您那只玉镯可能是假的,若还能退,便退了吧?”

    小钟和荣伯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张大哥你还懂这个?”

    张勇摇摇头,憨憨一笑道:“我其实也不懂,只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看过好几回这种涂染的技艺。”

    小钟哦了一声,没再开口说话。

    等张勇他们几个走远后,荣伯笑笑,“那这张兄弟,倒很适合来解当行。”

    小钟点点头表示认可。

    不多一会儿,张勇就收拾好东西带过来,他们还在路上遇着了派发完彩单的小邱。

    小邱那样的伶俐人,几句话功夫就给张勇兄妹的背景套个精光:

    不仅知道了他们是鄂州人,还知道了他们家原本就住在鄂州城里、爹娘是贩丝卖布的小生意人。

    后来张父走丝时商船倾覆,虽会凫水、但货物尽失,他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而张母也被要账的人活活逼死。

    那时候张勇虚岁七岁、昭儿才刚满岁,两个小孩在亲戚家辗转了半年多,就被舅母卖给了棠梨班的班主。

    张勇每日是又要学艺、又要照顾妹妹,所谓挨最毒的打、吃最少的饭,还要做最多的活儿。

    好在后来昭儿被萍娘看中,他们兄妹才渐渐混出点模样。

    只可惜萍娘薄命……

    说到这里,张勇又谢了一回,“若非今日遇着各位老爷,我们兄妹还不知要怎么办呢!”

    小邱会来事儿,掏钱雇了辆小板车,给昭儿和行李都推上去。

    他本来还想请荣伯也上去坐,被荣伯笑着斥了一把,“去去去,我还没老到那份儿上呢!”

    “张大哥也别跟我们客气了,”小邱自来熟地拍拍张勇肩膀,“我们铺子里没那么大的规矩,您只管尊着东家、荣伯和朱先生,叫我小邱就好。”

    张勇笑了笑,应了。

    张昭儿这姑娘生着一张鹅蛋脸,柳叶弯眉、上挑的飞凤桃花眼,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听着哥哥和这些人说话,没多久也渐渐融了进来。

    她也是个机灵懂礼会看人脸色的,到丰乐桥时,已脆生生喊了小邱哥哥,说了好几句俏皮话逗得小钟脸红、荣伯乐得直捋胡子。

    如此几日后,云秋便知道了他解当行上的伙计招了一对兄妹。

    听得荣伯禀报后,他也专门吩咐了工匠,将其中两间房子改了改,做成套间的模样,中间墙壁上开一扇门、门内侧加把锁,钥匙就给张昭儿。

    外间就分给张勇,这样小姑娘住在他们铺上也多一重保障。

    如此一个月后,到十月上。

    恒济解当的牌匾和楹联都做好了送过来,忙碌了半个月的云秋,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听说凌以梁的右腿彻底废了。

    他有些懵然:那日他入宫时不都还好好的?

    点心解释了一道前因后果。